襪子乾了。
太陽照進院子，我把腳趾往鞋裡頂一頂，沒有昨天那種濕答答的感覺，連走路都輕了一點。有年爺爺站在院門邊，桂娘阿姨也跟著送出來。
「路上慢些。」
「謝謝有年爺爺！謝謝桂娘阿姨！我們走囉。妳們快進去吧。」
左比托兒深深地鞠了一個躬。我也跟著轉過來點了個頭。
「鞋襪都穿好了吧？」桂娘阿姨低頭看了看我的腳，這才朝我揮手。
我追上左比托兒，回頭揮揮手，看到他們還站在門口笑著目送我們。我又招了一次手。
背包在肩上跳了兩下，我把帶子拉短。
走出村莊，院子裡的說話聲漸漸聽不見了。田間的路接上往柳渡鎮的大路，我踢開鞋邊一顆小石子，轉頭問她。
「欸，宸岳公主跟妳走了以後，你們是怎麼—」
前面路口響起一串腳步聲。
柳渡鎮那頭來了一隊人，手裡提著紅黑兩色的長棍。隊伍中間，一條粗繩牽著三個人，正往河橋方向走。
「欸？那不是昨天那三隻收保護費的猴子嗎？」
走在前面的胡庚還穿著那半條泥褲子。曹午跟在後頭，田戍歪著肩，兩隻胳膊仍反扣在背後，走一步，鐵環就碰一下。
我停到路邊，肩膀一下鬆了。
警察來了喔。
「他們被警察抓到了耶。」我拉拉左比托兒的手臂，「昨天那些人應該有去報案。」
「警察？看他們的裝備，應該是衙門的壯班。」
「哎呀！別給我上課。」
胡庚抬起頭。
他腳下一頓，曹午差點撞上他的背。田戍跟著看過來，忽然往後退，粗繩一下繃直，連前面兩人都扯得踉蹌。
「走！快走！」
「站住！」牽繩的人拽住他們，「又耍什麼花樣？」
「押我們走！快點！」胡庚扭著身子，拼命往那人後頭擠，「別停在這兒！」
我愣了一下。昨天追我的時候，可沒看他跑這麼急。
領頭的警官長著一臉大鬍子。他順著胡庚的目光望過來，原先搭在棍上的手握緊了。
「金屬的…菊花臉？」
幾個警察同時轉頭。左比托兒停在我旁邊，沒有往前。
「你們認得牠？」警官問。
曹午點頭，點到一半，又急忙搖頭。
「昨日就是牠！牠把老田的手—」
「昨天是他們攔路收錢。」我趕緊接話，「不給錢就不讓人過橋，還要打推車的老爺爺。」
警官的眼睛仍看著左比托兒的臉。我順著他的目光抬頭，她垂在肩旁的金屬花瓣輕輕動了一下，泛起微光。
他把棍子提起來。
「昨夜那樁，報的也是這個模樣。」
「昨夜？」
「昨夜柳渡鎮有人報案，金屬菊面的妖怪硬扯開好幾戶上了閂的院門，連鐵閂都扯彎了。」他朝押犯的人偏了偏頭，「他的鐵環…」
那人將田戍往旁邊帶一步，露出背後兩條扭在一起的胳膊。
「還扣著。我們兩個人拉過，拉不開。」
「就是牠弄的！」田戍叫起來，「快押我走啊！」
警官盯著那兩隻鐵環，棍頭慢慢轉向左比托兒。
「橋邊也驗過了。石壁砸裂，樹幹傷了一大片。這等力道，尋常人如何辦得到？」
「等一下，石壁跟樹是他打的！」我指著田戍，「他那個鐵環會發光，他一拳過去，左比托兒躲開才—」
「往後站！」
警官把棍子一橫，兩旁的人快步散開。有人從我們身後繞過，我轉頭看，另一根棍子已經抬起來。押犯的兩人牽著胡庚他們往河橋那頭退，繩子拖過路上的碎石。
我指著田戍的手還沒放下。他已被帶到人後，只露出半張臉。左比托兒把兩手攤開，掌心朝外。
紅黑的棍子從四周指過來，全對著左比托兒。紅色那頭熱氣直往我臉上撲。我往她身邊縮了縮。
「小姑娘，別怕，快過來！」
領頭的警官朝我招手。我趕緊往前挪一步。
「警察叔叔，你先聽我說，那個石壁是—」
「什麼叔叔？我跟妳差不多年紀…快！快過來啊！」
左比托兒側過身。
「去吧。他們不會傷害妳。」她低聲說。
「什麼？那妳呢？」
「我能跑。確保妳安全是我的職責。」
我還想問，她已抬臂擺出架勢，對著那些棍子。
「不許動！放她過來！」
領頭的警官抬手喝住兩旁的人。兩根棍子往旁邊讓開。
我從兩人中間穿過，在領頭的警察面前停下。剛才替我讓路的那個警察站到我和左比托兒之間，把棍子橫在身前。
棍頭朝著左比托兒。
我身旁就是通向柳渡鎮的路，沒有人攔著。
「好了，妳待在後頭。」警察放低聲音，「牠…牠不敢過來。」
他握著棍子，指節都白了，眼睛一直盯著左比托兒。我看他一眼。他好像比我還緊張。
「我跟你說。她沒有抓我。昨天是她—」
「別怕。我們這麼多人在。」
他說完便轉過去，朝左比托兒喝道：「還不束手！」
「欸，我還沒講完！」
沒人回頭。左比托兒攤著雙掌，站在路邊。我剛才站的地方也空著。
我轉身往回走。
「姑娘，別過去！」
領頭的警官伸出手。我從他手旁走回去，鞋底擦過碎石，停在左比托兒身邊。
「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聽？我跟她一起的。」
領頭的警官看著我，原先伸向我的手慢慢收回去，握緊棍子。
「原來是一夥的。」
「你們總算聽了進—」
他退開半步，雙手舉起棍子。
「好個狐狸精！裝作小姑娘，還想混過去。一起拿下！」
剛才替我讓路的人跨回來，擋住那個空隙。紅色棍頭一亮，我本能地抬手遮臉。
熱風壓下來。
鐺！
左比托兒的手臂橫過我眼前。腰間一緊，兩隻腳已離開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