冊 1 / 章 5

三條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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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睜開眼睛時,水停在我頭頂。

整片海懸著,離鼻尖不到半尺。水裡有彩色的小石子、花瓣,還有幾顆不知從哪張供桌沖來的水果,全都安安靜靜,飄在水中。

我屏住呼吸。

我眼前的桃子也屏住呼吸。

過了幾秒,我才發現自己躺在一片銀白色的沙上。衣服不濕,頭髮不滴水,膝蓋撞傷的地方也不痛。小豬背包壓在身下,肩帶還纏著手臂;古書掉在旁邊,封皮沾著幾粒會發光的沙。

「俊昊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我爬起來,頭頂那片海隨著我退開。不是往上升,是我一站直,它便忽然遠得像天空。

腳下的銀沙隨之隆起,托成一座小島。四周沒有太陽,沒有月亮,也沒有山,只有一片碧玉色的海鋪進霧裡。海面沒浪,星雲卻從水底一朵朵亮起來;我低頭看久了,腳下也開始有光,像整個人站在天空正中間。

「媽…媽媽!」

聲音傳出去,沒有回音。

很遠的地方,立著一座小亭。

亭裡有個老人,提著水壺,在一排矮盆之間緩緩走動。我朝那邊走去。幾步之後,暖風從海上吹來,帶著淡淡的花果香;又走幾步,霧裡響起一聲清清的鳥鳴,亭角的鈴也跟著輕輕一晃。

一群像魚又像鳥的生靈從水中掠起,翅尾散成花瓣,繞過我身旁,又無聲游回空中。薄薄的水氣拂過臉頰,不冷,也不濕。我吸了一口氣,胸口竟鬆開了一點。

亭子剛剛明明還遠得只剩一個影子。我再抬頭,人已站在亭前。我從沒看過這麼高級的亭子,白玉似的柱子,簷角還泛著金光。五星級飯店都沒這麼誇張吧。

老人仍低著頭澆水。壺中流出的水一離壺口,便碎成閃閃銀光。盆裡那些似草似樹的東西舒展開來,有的結著我沒見過的果子,有的枝葉間藏著細小的花苞。

老人放下水壺,轉過身來。白髮梳得整齊,藍白長袍垂到腳面,袖口映著水光。

「小桃,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吾名元月天尊。妳若不慣,叫我月翁便好。」

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我走上亭子的階梯,「我死了嗎?」

「甭怕,妳好好的。」他的聲音溫厚,像怕驚動盆中的嫩芽,「此地名為空藏海界。諸界來去、時序開闔,皆由此過。」

這張臉我前天才見過,聲音也像。淡淡的北京口音,字尾不急,不就是千界書坊那個老闆嗎?只是少了幾分跟我繞退款的勁。

我上下看他一遍。

「您書店生意不好,開始兼差玩 cosplay 喔?這服裝滿厲害的,租一天不便宜吧。」

老闆沒看自己的衣服,也沒問 cosplay 是什麼。

「妳的家人仍在原來的世界。」他說,「那裡的風水尚未平息。」

笑話一下子掉到地上。

「那我弟呢?我把他推過去了!我媽有沒有接到?他有沒有掉下去?」

「妳如今看不見結果。」

「那快送我回去看!」

他沒有說話,只轉身把手揮向後面的庭院。暖風把星雲吹開,後面竟是一整片花木和池塘。花瓣浮在半空,也映在水裡。

其中一個紫色池塘的水分開了。

我先看見水中一道銀河,接著是千百道。光流從眼前掠過,密得像夜市最擠的巷子。我才認出一團眼熟的旋臂,整片星系便縮成亮光,落進老人掌心。

那點光裡,竟是一粒沙。

老人將它托在掌心,又一拂長袖,更多發光的銀沙便圍著我們升起來。每一粒裡都有光在旋轉,有的燒成紅色,有的長滿像根一樣的絲線,有的只剩一圈薄得快看不見的亮邊。

「這些沙是什麼…我從來沒見過…」

「一沙可容一界。」

他伸出另一隻手。沙沒有落地,反而緩緩朝我們飄來。

「這些沙…為什麼朝我們飄了過來?」

「一沙內,仍有天地。」

最近的一粒滑到我眼前。裡頭同樣有星,有光,有大得看不到邊的極光。我盯著它,它也向我打開;下一瞬,腳下的玉石地板不見了。

水從四面八方托住我。

我嚇得閉氣,臉卻不濕,鼻子也能呼吸。這裡沒有天空和海底,只有無邊的深藍,極光在遠處緩緩流動。小如香菇的透明生靈成群游過,腹中閃著一點一點的光;遠方有甚麼翻了個身,一道長得看不到盡頭的銀背在低鳴中慢慢經過,身旁幾顆星被水流推得搖晃。

我抓住背包帶。

「那是一條龍嗎?」

「此界眾生。」

「牠比我們之前看到的銀河還大耶。」

「大小只在識中有分別。」

老人向前走,水便為他開出一條路。我跟在後面,手仍抓著背包帶。

我們穿過一團紫金色的雲。雲裡的星光一碰到袖口,便散成千百條亮線。再出去時,那片無邊海水已縮成沙中一點藍。

我回頭找。剛才那點藍是哪一顆?我完全認不出來了。

「哇——這空藏海界有幾層,到底有多大啊?」

「在諸界問大小,如在夢中問枕席幾長。」老人輕輕地笑。

我聽懂一半。前方忽然一黑。

我抬頭,滿天星光間浮著一座座宮殿。

再低頭,雲海深處懸著一片大地。我們停在宮殿與大地之間,像站在天地的一道縫裡。周圍漂浮著數不清的巨大石塊,有的如山,有的仍留著殘破的簷角與石階。它們在烏雲中緩緩翻轉,偶爾相撞,雷鳴般的巨響震得我耳朵發痛。

「此界名為神洲。」老人家說。

古書寫到「一百年後——」便斷了。那片空白後面就是這裡。

「那些大石塊……」我看著一塊斷裂的塔簷從身旁翻過,「是仙靈寶塔嗎?」

老人家沒有回答,只望向腳下。

雲層在我們下方裂開,四周也跟著分成無數明亮的片面。每一片都映著神洲的一處地方;明明隔得不知多遠,城野忽然全近到眼前。五色彩虹全斷了,河海掛在天上,城與田野一層層沉進深不見底的裂口。樹木、屋瓦,連山林都浮在半空,從邊緣開始褪白。哭聲傳不到這麼高的地方,只看得見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四散躲藏。

我猛地扯過背包,掏出古書,翻到「一百年後——」。

下一頁不再空白。

滿滿都是字。

「大地失序。北洋群島逐一沒入海中——」

翻頁。

「中原帝都陷入地心——」

我又翻一頁。

「遠東四國連同大荒東林,皆化為灰燼——」

再下一頁,還是字。

紙張嘩啦啦地從我指間跑過去。以前怎麼翻都是空白,現在卻每一頁都塞滿了我不敢細看的下文。

我只想找到那四個字。

「仙靈公主呢?」我喘了好幾口氣。

「她們沒有回來。」老人平靜地說。

眼睛一下子酸熱起來。我咬住嘴唇。

老人家抬起手,輕輕地轉了一圈。

海水倒落,碎瓦飛回屋頂,裂開的大地從兩側合攏。白色從枝頭退去,折斷的樹重新挺直;天上的彩虹一寸寸接回來。跑散的人群倒著走過街道,回到還沒來得及害怕的那一刻。四周的巨石也停止碰撞,一塊接一塊退入雲中。映照神洲的碎片隨之合攏,消失在我們眼前。

整個神洲恢復了。

我低頭。

暖風拂過指間,書頁一張張往回翻。紙上的墨字也在退,先是滿頁,接著半頁、幾行,最後只剩——

一百年後——

我翻過去。

空白。

我轉頭看他。

「您……您能倒轉時間?」

「能。」

「那地球也可以啊!」我抓住他的袖口,「把它轉回海水還沒升上去、地還沒裂開的時候。俊昊就不會掉下去,我也可以跟媽媽——」

老人垂眼看了看我抓住他的手,沒有抽開。

他手掌張開,之前那一粒發光的沙浮了起來。

「時光能令傷口回到尚未裂開之時,卻不能替眾生拔去其中的刺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每個字卻落得穩穩的,「世界因眾生而傷,也須由眾生自個兒扶起。」

「可您剛剛明明——」

「我不能替眾生選擇。只要還有一人不肯讓世界沉下去,我便護持她所走的那一步。」

他沒有再說。那個恢復的世界從我們身旁飄遠,重新落回無數沙光之中。

我慢慢放開他的袖子。

前方浮出三條路。

那沙粒照映著第一條,裡面有靈骨塔的山,有撕裂的彩虹,還有倒捲上天的海。第二條通回空藏海界,銀沙平整,海面不動,庭院一片安寧。第三條看不見盡頭,只是一道鋪在地上的月光,穿過天地之間的界障,沒入濃霧。

「地球、海界、神洲。」老人依次望去,「一條回到風水失序之中,一條留在時序不動之處。第三條,往神洲。」

地球那條路才亮起來,我已經衝了過去。

風先撞上臉。雨是橫的;裂開的山坡就在腳下,海水整片升上天空。我扶住門邊,還在水裡找那隻手。

「俊昊!」

巨浪吞掉聲音,也差點把我拖回去。

我退了一步。只一步。

「我還是等雨停了再去吧…」

老人家沒有笑,也沒有替我圓話。他站在門檻這一側,兩手攏在袖裡,替我守著身後那一小片不下雨的地方。

第二條路安安靜靜。只要走進去,雨打不到,地不會裂,我也不會受傷。

這裡連明天都不會來。

我可以一直待下去。

一直不知道媽媽有沒有接住俊昊。

我把濕透的手按在古書上。

「去了神洲,就能救地球嗎?」

「萬物本有因緣,雖隔無量世界,也非彼此斷絕。地球與神洲的緣尤其深,一方興衰,另一方亦受波瀾。妳若尋回仙靈公主,兩界便都有轉機。」

「如果我死在那裡呢?」

「妳會遭受磨難,也會害怕。」老人說,「但妳的性命,不會斷在神洲。」

我站直了一點。

月光停在腳邊,等我自己踩上去。

我把古書抱緊,回頭看了一眼地球。雨幕裡甚麼都看不清。媽媽的手、俊昊的袖口,全都藏在水後面。

留在這裡,它們就會一直藏在那裡。

我吸了吸鼻子,踏上月光。

「月翁,那我先找誰?」

「左比托兒。」

「誰?」

「世世代代守護仙靈公主之人。找到她,妳便知道下一步該往何處。」

「那她在哪裡?」

月翁轉向月光。沒有門的路從我們腳下一寸寸亮起,越過銀沙,伸進仍未顯出形貌的世界。

「小桃,妳儘管走。」

我回頭時,月翁仍站在後方,衣袖映著萬界星光。懷裡的古書忽然一沉。

我翻開書頁。

「一百年後——他方世界的少女選擇踏上月光,前往神洲尋找左比托兒。」

墨跡一筆一畫浮現在原本空白的紙上。

我的拇指停在新浮出的墨跡旁,沒敢碰。

左比托兒。

這到底是誰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