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能晾，能晾！」老伯把草帽往車上一擱，「灶邊暖和，到了就給妳掛上。」
我看看左比托兒。她已經往橋上走，我趕快跟過去，鞋裡每一步都唧一聲。
過了橋，老伯推著車領路。剛剛在對岸招手的婦人走在我旁邊，問我鞋裡是不是進了水。
「一點點。」
又唧一聲。
她低頭看看我的鞋，我也低頭看。
「好吧，很多。」
田間的路繞過一片竹林。風吹過，竹葉沙沙地響，一隻藍肚皮的鳥從枝間鑽出來，長尾巴在我頭上一晃，又不見了。竹梢上方，幾顆星星還亮在白日的天裡。
我回頭瞄了一眼。山後那座塔還在，一截一截穿過雲。我抬了抬下巴，還是找不到塔頂。
村子沒多遠。竹林後露出幾戶泥牆草頂的屋子，炊煙慢慢散開。白雞在籬邊刨土，一頭黑豬把鼻子拱出柵縫，嗅著經過的糧車。我也跟著聞了一下，聞到柴煙和飯香。
婦人往那頭黑豬看了一眼。
「又拱，早上才釘好的。」
她伸手把歪掉的木條推回去，才繼續往前走。
「桂娘，妳先帶兩位姑娘進屋。」老伯說，「我把車停好。」
「有年叔，車靠牆停，門口留著。」
「好，好，知道。」
走進老伯家的院子，我先把背包卸下來，肩膀忽然輕了，才知道另一邊也痠。左比托兒彎腰進門，頭離門框好近，我跟在後面，忍不住也低了一下頭。
桂娘阿姨搬張凳子讓我坐，自己往灶裡添了把柴。灶上的水壺正冒著白氣。
「水燒著，姑娘先把濕鞋脫了。」
我彎腰解鞋帶，襪子黏著腳跟，剝了半天。等我把兩隻腳都弄出來，她才提著壺過來，往盆裡兌了水。我伸腳試一下，慢慢踩到底。
啊～水熱熱的真舒服。
我兩隻腳伸直，又慢慢收回來。沒人催我。我抓著凳邊，坐了一會兒。
「燙嗎？」左比托兒問。
「不燙。很舒服～」
她把我的背包從門邊移到凳旁，背帶朝著我。
襪子掛到灶邊時，桂娘阿姨已經把一碗熱湯放在桌上。裡頭幾片白白的像蘿蔔，旁邊還浮著一種捲邊的紫葉子，我認不出來。我捧著碗喝一口，燙得舌頭往後縮，還是捨不得放下。
老伯坐在對面，問兩位姑娘往哪裡去。
「帝都。」我說，「有年爺爺，我們去找人。」
「那可還有路走。柳渡也還在前頭呢。」
左比托兒抬起臉。
「柳渡仍在？」
「在啊。」老伯把碗往桌裡推，給桂娘阿姨騰地方，「姑娘到過？」
「很久以前。」
老伯笑了笑，又招呼我吃。我嘴裡塞著一口飯，只能點頭。桂娘阿姨還要替我添，我趕快把碗抱住。
「先這些，真的，吃不完。」
她這才把飯勺收回去。
院子裡的光暗下來，桌上還有半碗湯。我說話愈來愈慢。
「睏了就去歇。」桂娘阿姨說，「被褥都放好了。」
我端著空碗站起來，想幫忙收，她朝裡頭一指，連碗也接走了。
小房裡鋪好了被褥，我坐到床邊。
左比托兒把背包放到我伸手拿得到的地方，自己在床邊坐下。我將鞋擺在底下，腳不必再踩進去，光看著就高興。
「妳剛剛問柳渡，怎麼了？」
「我記得這個地方。以往神洲再度需要公主們時，通常已隔了五百至一千年。我沒有想到還會聽見同一個名字。」
「五百…」
我拉著被子，想像五百年前的台灣。那時候連淡水紅毛城都還沒有吧？我想了半天，只想起歷史課本上的地圖。
「那這次隔了多久？」
「我尚未核定。」
「喔。」
我把背包拉近，手伸進去摸到小豬，拽著它一隻耳朵往外拉。肚子卡在拉鍊口，擠了兩下才出來。我拍拍它，把耳朵翻正，塞到被子裡。
左比托兒的臉轉過來。
「抱著比較好睡啦。」
「我沒有問。」
十五歲的女生抱娃娃睡覺又怎麼了。我把小豬往懷裡摟緊一點。
我躺下，把小豬挪到胳膊下面。隔著被子，腳底還有剛才溫水泡過的暖。
「欸，妳早上說，妳也是在山洞找到宸岳公主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她怎麼會跑到那裡？」
「宸岳公主出遊時遭妖軍追殺，隨行的護衛全軍覆沒，只有她一人無恙。之後她便躲了起來。」
「她怎麼逃出來的？」
「她沒有逃。她獨自消滅了妖軍。」
我手底下的小豬鼻子被壓扁了。我鬆開一點。
「她這麼厲害？！」
「她事前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力量，事後也無法解釋。她害怕，又不知該怎麼辦，便躲了起來。」
我摸著被角，想了半天。要是有一天，我一伸手就把一大群妖怪全打死了，好像也沒辦法高興得起來。
我往枕頭裡挪了挪，肩膀鬆下來。左比托兒還坐在床邊，背挺得直直的。
我撐起一點身子。
「欸，左比托兒，妳怎麼不來睡覺？」
「妳躺著。我不必躺下，在這裡打坐便能萃取五行之氣養神。」
「哦～是齁。」
我往枕頭上躺回去。
「宸岳公主也曾要我歇著。」她忽然說。
「怎樣歇？」
「她先站起來，讓出自己的座位，提議與我交換一天身分。由她當護衛，有事交給她辦。」
我把被子往下拉一點。
「那很好啊。妳有沒有坐？」
「我先告訴她，仙靈眾說我的職分叫『守藏』，並非護衛。」
「…妳先糾正這個喔？」
「她也笑了。後來我還是聽她的話坐下了。」
我把下巴埋進被子裡，笑出來的氣全悶在裡面，熱熱的。
「那她後來願意跟妳走嗎？」
「我告訴她，她很可能是土靈公主。她答應與我一同前往仙靈寶塔，尋找自己的秘密。」
「喔…」
我看著她放在膝上的手。明天走路的時候，她應該還會跟我說吧。
「那我們明天早點走吧。」
「好。妳的襪子留在灶邊，明早再取。」
「差點忘了。」
「明天路上，妳再跟我說妳們以前的事喔—」
說到一半，哈欠把後面的字全拖長了。
「好。」
左比托兒往旁邊挪了挪，盤腿坐好，兩隻手鬆鬆放在膝上。我把小豬從胳膊下撈出來，抱在胸前。
「晚安。」
「小桃，晚安。」
我閉上眼睛。被子有一點重，壓著肩膀剛剛好。屋外有人輕聲說著話。我把臉往枕頭裡蹭了蹭，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