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還在想大鬍子掉進水裡那一下，走幾步又想笑。左比托兒卻一直沒出聲。我偏頭看她，她也沒有轉過來。
「等一下啦，妳的手讓我看一下。」
我把她的手腕往上托一點，低頭看那道黑黑的裂口。剛才只顧著跑，現在停下來，才看清楚裂口旁有一小片翹起，底下透著淡淡的粉紅光。
「這個要怎麼弄？要先洗嗎？」
「這道傷可以自行修復。」
我把她的手臂轉過來一點。另一邊那道刀痕還在，邊緣卻不像昨天早上那麼明顯。
「這裡好像有比較好了。」
「昨夜打坐時已恢復一些。雷震刀傷較難修復，水火棍留下的裂傷容易些。」
「喔…那我能幫上什麼嗎？」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我換了隻手托著，掌心已經有點汗，不敢去碰翹起來的邊。
「先這樣好了。」我說，「有刮到妳就講喔。」
她的菊面仍朝著手臂。
「小桃，妳方才已經安全了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回來以後，他們連妳也要抓。跟著我，妳仍會遇險。」
「別理那些巨嬰，他們看太多少年漫畫。」
左比托兒沒有接話，菊面仍朝著手臂。我托穩她的手。
「妳才不是妖怪！」
我把她手腕旁沾著的一片葉子拿掉。
「妳救了我，我永遠都會記著。妳也別忘了，噢。」
葉子黏在指頭上，甩兩下才掉。我往前走，鞋尖踢到一根露出來的樹根，趕緊跨過去。
「欸，慢點，妳先讓我看路。這邊好多根。」
我繞到樹根另一邊，托著她的手往上抬一點，免得她跟著我卡住。
林路窄窄的，我走在外側，一邊肩膀不時擦過葉子。她彎身避開低枝，跟著我停停走走。背包又滑到胳膊旁，我用肩頭頂了幾下，還是滑，只好先不管。
「小桃，妳的背帶。」
「我知道啦。等一下再弄。」
她沒受傷的那隻手伸過來，把背帶往我肩上推回去。
我轉了轉肩膀。
「好、好，謝啦。」
路面漸漸乾了，鞋底不再黏著泥。走上坡時我還得低頭找能踩的地方，轉過彎，眼前忽然多出一片細細的竹子。風吹過來，竹梢一齊往旁邊倒，葉子互相擦著，沙沙地響。
我停下來換手。
「我們現在是往哪裡走啊？」
左比托兒抬起菊面，望向竹林裡的小路。
「前面是往天臺的路。」
「有地方坐嗎？我想坐有椅背的那種。」
「我記得天臺很興旺，各國旅人常在『茅廂雅舍』落腳。」
光是想到能把背包卸掉，肩膀都鬆了一點。
「那我們去那邊。」
「只是我許久未至，不知如今如何。」
「先去看看嘛。總比一直走好。」
她看了一會兒路面，往左邊挪開，讓我走到較平的那一側。
「先到天臺歇息，再一起往帝都。」
「好。」
我跟她走進竹林。裡頭涼一點，腳底踩著一層薄薄的落葉。我把空著的手在褲邊擦乾，再換過來托她的手腕。
走了一段，前面的竹子疏開，日光一塊一塊落在路上。我踮腳往外看，想先找找有沒有屋頂，卻看見路旁一塊大石頭邊坐著一個人。
「有人欸。」
那個人背靠著石頭，白色長袍一直垂在地上。頭上戴著一頂帽子。
我放輕腳步。
「他在打坐嗎？」
「看衣著，應是金國來的求道僧。」
「金國？」
我看了看那人的背，人家坐得那麼專心。
「我去看看她會不會注意到我們走過去。」
「好。我在這裡等妳。」
「喔。安全了我給妳招手。」
我慢慢放下她的手，等她自己托好手臂，才從小路跨過去。大石頭旁有幾叢細竹，我側身穿過，鞋底踩得乾葉一陣響，趕快停住。
我又往前挪兩步，繞到她肩旁，彎下一點身子。
帽沿底下，兩個黑洞朝著我。
沒有眼睛。鼻子也沒有。兩排牙齒露在外面。
「咦！咦！死人骨頭！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