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光撞上巨蠍胸腹,天地間像有一面看不見的鼓,轟然震了一記。
蠍冥太子向後退了半步。
只半步,祂腳下便裂開百里黑土。毒螯自高處橫掃而下,土靈公主雙臂交錯,硬生生扛住那道足以截斷山脈的巨影。她腳下祭台一寸寸陷落,黃光也跟著往下沉;就在光芒將滅未滅之際,東方青芒纏上螯鉗,南方赤焰燒穿甲縫,西方白光斬落毒針,北方玄浪則自地底倒湧而出,將巨蠍托離神洲大地。
五位公主終於並肩。
青、赤、黃、白、玄,五色星光繞著仙靈寶塔殘軀疾轉,愈轉愈快,連她們的身影也漸漸看不清了。蠍冥太子咆哮著揮下雙螯,聲音震破雲層:
「憑妳們五個,也敢攔寡人——」
「那就攔給你看!」
「姊。」
我正把土靈公主演得氣勢萬鈞,冷不防被俊昊拉住袖口,差點把最後那個「看」咬到舌頭。
他沒有笑。
菠蘿包超人的塑膠面具歪在他額頭上,兩顆眼睛從下面直直望著我。
「她們會死掉嗎?」
我把那口蠍冥太子的低音吞回去。「你可不可以不要在決戰的時候問這種不吉利的問題?」
俊昊抓著我的袖口沒放,另一隻手還捏著被角。那張盜版菠蘿包超人的臉做得很兇,他本人一點也沒有。
糟糕。是不是演太像了?
我會學聲音。這大概是我全身上下最沒用的超能力。老師、同學、卡通人物、樓下賣蔥油餅的阿伯,只要讓我聽上幾句,我多半都能抓到。俊昊最吃這套,每次我一壓低聲音,他就會忘記我只是他姊,連棉被都抱得像盾牌。
「放心啦。」我用書角輕輕敲他的面具,「公主耶。公主哪有那麼容易死?」
「可是她們的塔都破了。」
「破了可以修。」
「星星也只剩五顆。」
「五顆很多了。你考試有五顆星嗎?」
「上次有四顆半。」
「那你更不用替人家擔心。」
他想了一下,覺得很有道理,終於把我的袖口放開。我順手替他把面具扶正,結果菠蘿包超人的鼻子還是歪到右邊。媽媽說這是夜市買的盜版,我覺得正版也不一定能救。
「聽好喔,接下來是大結局。」
俊昊立刻坐直。
我重新捧起古書,清清喉嚨。房門外,新聞台裡有人拍桌,爸爸也跟著拍了一下大腿。客廳天天都有國家大事,俊昊房間天天都有世界末日,隔著一面牆,大家忙得差不多。
五位公主在星光中牽起彼此的手。
這一次我沒有亂加台詞。書上的字忽然變得很少,一行一行,落在泛黃的紙面上。
五色光芒交纏成環,從神洲升上天穹。公主們的戰袍先化成光,接著是長髮、手臂,最後連緊握的十指也消失在五曜之中。光環越過仙靈寶塔,套住蠍冥太子的巨軀;祂的怒吼被拖向裂隙,雙螯死死扣住大地,犁出兩道深谷。
「待寡人重臨——」
我把尾音拖得很長,拖到俊昊又悄悄抓住被角。
裂隙在祂身後合攏。
巨影不見了。五顆星也一顆接一顆暗下去,只有碎光落遍五洲,像一場沒有人敢伸手去接的雪。
書上說,幽冥太子就此遭逐,神洲免於覆滅。五位仙靈公主卻沒有從光裡回來。
百姓找遍五洲,只找到她們留下的靈器。
有人說公主已經死了。有人說仙靈天人不入輪迴,只要神洲再次需要,她們終有一日會重臨世間。
「你看。」我用回自己的聲音,碰了碰俊昊的膝蓋,「沒有死。只是去待機。」
「待機是什麼?」
「就是大人說『等一下』,然後讓你等很久。」
「那她們要等多久?」
「書上一定有寫。」
我往下讀。
「一百年後——」
翻頁。
我的手停住。
俊昊等了一會兒,腦袋慢慢從菠蘿包超人的面具後面探出來。
「一百年後怎樣?」
「等一下。」
我把紙頁湊近夜燈。空白。
再翻一頁。空白。
我不信邪,一口氣往後翻。紙張嘩啦啦地從指間跑過去,每一頁都乾乾淨淨,別說故事,連一隻印歪的蚊子都沒有。
「姊?」
「它可能……把一百年後放得比較後面。」
我從最後一頁倒著翻回來。沒有。又把書立起來抖了兩下,好像下文會從書脊裡掉出來。還是沒有。
前半本密密麻麻,後半本全白。中間只有那四個字和一道破折號,伸出去,懸在那裡。
一百年後——
「為什麼沒有了?」俊昊問。
「因為老闆把寫到一半的書賣給我。」我啪一聲合上書,「而且沒有打折。這很嚴重。」
「那公主有沒有回來?」
「明天我去問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老闆知道?」
「他賣的,他最好知道。」
俊昊低頭想了想,又很認真地問:「如果他也不知道呢?」
這小孩怎麼專挑最麻煩的問。
客廳忽然爆出一陣吵聲。新聞裡好幾個人同時喊,爸爸「嘖」了一聲,把電視轉大。我立刻豎起耳朵。
「他們又打起來了嗎?」
「妳不要看這個。」爸爸隔著門說。
「我沒有看,我在關心國家。」
其實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,可是上次打起來時,有人把便當整盒砸到別人頭上。飯粒黏在西裝上,滷蛋還滾過桌子底下。我到現在都想知道那顆蛋最後歸誰。
我才剛把房門拉開一條縫,媽媽的聲音便從陽台飛進來,壓過新聞台、洗衣機和全體國會委員。
「小桃!快半夜啦!還不讓弟弟睡覺!」
我看一眼床頭鐘。「哪有半夜,才十點四十六。」
「怎麼每天晚上都是這樣?」
「因為每天晚上都有十點四十六啊。」
「陶熙怡!」
好,母親大人連全名都叫出來了。再辯下去,我的人生可能會先寫到大結局。
「知道啦。」我朝外面喊完,回頭把俊昊按回枕頭上。「菠蘿包超人,解除變身。」
他乖乖摘下面具,頭髮被壓得四面八方亂翹。我替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他還盯著我手裡的書。
「妳明天真的會去問嗎?」
「真的。」
「妳不要忘記喔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騙過你?」
俊昊張嘴。
我捏住他的鼻子。「不用回答。睡覺。」
他笑著縮進被子裡。我關掉夜燈,盜版菠蘿包超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,總算跟著消失。
走回客廳時,爸爸還在看新聞。他明明氣得眉毛都快打結,遙控器卻抓得死緊,一台也不肯轉。我在沙發後面站了幾秒,正好看見兩個人隔著桌子互相指。還沒打。可惜。
「作業寫完了?」媽媽抱著洗好的衣服從陽台進來。
我把古書往身後藏了一點。「差不多。」
「差多少?」
「差一本書自己把結局寫完。」
媽媽看我一眼。我立刻抱著書撤退。
「我明天放學去一趟書店。這本有瑕疵,害我讀書報告沒辦法寫。」
「先把明天要交的寫完。」
「問題就是它沒寫完啊。」
「小桃。」
「好,我現在寫。」
我嘴上答得很快,腳已經往陽台拐。洗衣機剛停,潮濕的熱氣黏在鐵窗和晾衣桿之間。巷口有機車呼嘯而過,樓下公園只剩黑黑的樹梢,再遠一點,台北的燈把夜空照成一片暗橘色。
我把古書重新翻開。
密密麻麻的舊字走到「一百年後」,便一腳踏進空白。那些紙頁不是少了,也沒有被撕掉;它們全都好好裝訂在那裡,只是什麼也不肯說。
讀書報告當然很重要。真的。明天我一定要去千界書坊找老闆理論,叫他換一本有結局的給我。
至於公主究竟有沒有回來,那只是順便問問。
我又翻了一次。
一百年後——
然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