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鞋底從一根棍子上方掠過。
「那邊！堵住！」
左比托兒抱著我側身，紅色棍頭擦過她肩旁，熱氣燙得我縮起脖子。另一個人正從田埂邊的乾草堆旁趕來，棍子甩起，想攔在前面。
她一轉身，我趕緊抓住她托在腰間的手臂。
我手指擦過一條翹起的硬邊。
我低頭。她手臂上橫著一道裂口，邊緣黑黑的，貼著我衣服的地方還在發熱。
「妳的手—」
「攔住牠！」
一根紅棍從旁邊掃來。她空著的手搭上棍身，往下一帶，棍頭擦著地面滑過去。那人跟著往前撲，她又托住他的胳膊，單手一甩，那警察就飛進了乾草堆裡。
棍子脫手摔在路上。他撐著手肘，從草堆裡抬起頭。
「先放我下來啦！」我把手挪開裂口，「我自己跑。妳那隻手先保護自己。」
她仍穩穩托著我，往路肩退。
「前面安全再放妳下來。」
棍子追著砸過來，打在她剛才站的地方，碎石濺上我的鞋底。我把兩腳縮起，抱緊她的肩膀，不敢再催。
路旁的樹一晃，喊聲落到後面。她跨下路肩，把我放在一小片平地上。
我膝蓋軟了一下，扶著她才站穩。
上頭已有人追到路邊。我轉頭找路，灌木間露出一條窄窄的泥徑，斜往下走，幾步外就被樹遮住了。
「這邊！」
我抓住她另一隻手，先鑽進去。
枝條刮過額頭。我低下頭，抓緊背帶往前跑，鞋底踩進泥裡，拔起來又踩下去。
身後的棍子沒有再追上來。
「往下去了！追！」
喊聲隔著樹傳來。我不敢回頭，沿著泥徑往下衝。兩旁的枝葉愈來愈密，她得側著身子才能過，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。
「妳這邊能動嗎？」
「這隻手沒有損傷。」
「好。妳抓著。」
泥徑在樹後拐了個彎，上頭的腳步聲一下小了。我終於敢放開一點步子，喘口氣，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咬著牙。
水聲近了。
我以為前面會是沿河的路，撥開最後一叢葉子，腳卻猛地停住。
一整道水從左邊石壁下流出來，橫在面前，再往右沖進另一條更大的河。兩股水撞在一起，翻出一片白沫。這條小路到腳下就沒了。
我往左看。河口內側全是岩壁，濕痕一直高過頭頂，沒有能踩過去的地方。右邊那條大河更不用說，我才探頭，水底一團黑影就被沖得不見。
「前面—」
後頭有人踩斷樹枝。
我把話吞回去，趕緊轉身。來路貼著石壁，方才拐彎的地方還看不見人，枝葉卻已經在晃。
左比托兒看向河對面。
隔著這道水，有一小片碎石岸，再往裡是樹，樹間也有路。
「我帶妳過去。」
她鬆開我的手，俯下身。我先把背包轉到胸前，兩條背帶纏得我差點把自己綁住。
「好了！」
我摟住她的肩，盡量把身子往她沒受傷的那邊靠。她的手臂收緊，背後的甲片一開，翅膀一下噴射出光芒。
我整個人繃住。腳邊的水與碎石忽然往下掉。
下面就是白沫。水從我們底下奔過去，轟得耳朵裡全是響聲。她抱著我直往對岸去，沒有往下落，我的兩隻腳卻還是拚命往上縮。
快到了。
她腳尖碰到碎石岸，膝蓋忽然一彎。
我滑下來，兩腳一落地就去抱她的腰。鞋跟在石子上往後溜，我趕緊踩住旁邊的硬土，肩膀頂著她。
「慢點，妳先站好。」
她一手撐住岸邊石頭，停了一下，才把身體直起來。我還扶著她，跟她一起回頭。
對面樹叢裡先探出一根紅棍。
大鬍子警官跟著擠到彎口，一腳踩鬆路邊的碎石。他急忙收腳，把棍子橫向後頭。
「停！別擠！」
後面又出來兩人。他們擠在岸路轉彎處，一個仰頭看石壁，一個看河，再看我們。
「妖物還會飛！」
左比托兒沒有接話。她看著他們面前那段空路，菊瓣緩緩抬高，轉向路旁突出的石壁。
我順著看過去。那塊岩石探在路上方，底下沒有人；追兵還在更後面的彎口，被領頭的棍子攔著。
她扶著石頭的手收緊。
「小桃，站到我身後。」
她的眉心亮起一點白色。我往她肩後挪，回頭時，白光已透出紅色，猛地拉成一道細線，橫過水面。
浪花突然暴起。
我閉起眼，隔著眼皮仍是一片紅。熱風撲上額頭，緊接著是喀的一聲。
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。
石壁上多了一條燃燒的口子。
那塊探出的岩石慢慢往外歪，底下掉出碎屑。
「退後！」
大鬍子扭頭把旁邊的人推回彎口。岩石轟然落下，砸在他們前方的空路上，碎成好幾塊，灰塵從路面一直湧到壁頂。
我蹲下來，雙手遮著頭。
碎石落水，噗通噗通幾聲，水花濺上對面的棍子。灰塵裡有人咳嗽，有人叫同伴的名字。
「怎麼回事？山崩了嗎？」
熱氣漸漸散去。我抬頭，左比托兒額上那點光已經暗了。
對岸的路被石塊堵住，露在外頭的棍子一根根往後縮。有人試著攀上去，踩鬆一塊碎石，又被同伴拽了回來。
我還蹲著，她低下菊面看著我。
「路已封住。我們先走，主爐需冷卻約一日。」
她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，裂口朝著外面。我站起來，抓住她另一隻手。
「好，那快走，先找地方弄妳的手。」
林路就在身後。我才拉著她轉身，對岸忽然響起一聲大喝。
「站住！」
大鬍子爬上了落石。
棍子已交到同伴手裡。他兩腳一前一後踩著石面，下面的人扯住他的衣襬。
「大哥，別去。過不去的！」
「我乃劉士輝，豈能讓妖物跑了！小弟們，看好了，劉家祖傳的降魔功夫！」
他把衣襬一拽，那人只好鬆手。我看著他膝蓋彎下，兩條腿上漸漸泛起紅光。
不會吧。
「金～華～屠～妖～」
左比托兒往前跨了一步，把我擋在後頭。她受傷的手臂又抬起來。
我蹲下去，抓起腳邊一顆石頭。
「火～光～腿——」
大鬍子猛地一蹬，腳下石屑飛散，整個人躍出落石。
他一條腿伸在前面，鞋底朝著我們，臉卻正對著我。
我對著那張臉把石頭甩出去。
啪。
正中眉心。
他的頭往後一仰，兩手在空中亂抓，前頭的腿一軟，整個人歪著掉進河裡。
他落水的地方離來岸不遠，一隻手立刻伸出來，抓了兩下，頭也冒出水面。
「妖術！咳、咳！」
「喂！你們幾個小弟，快拿棍子救你們叔叔啊！」
兩個人從落石後頭繞到靠水的窄岸，一個趴下，另一個拽著他的腰帶。長棍伸向河裡，大鬍子一把抓到紅的那一端，燙的立刻放手。
「燙死我啦！黑的那一邊！黑的—咳、咳！」
趴著的那人立刻把棍子翻過來，黑端重新遞到他面前。大鬍子兩手抱牢，水推得他轉了半圈，同伴趕緊往回拉，把他拖到岸邊。他攀住岸石，咳得整張臉都紅了。
我掌心空空的，黏著一層沙。
「走走走。」
我拉著左比托兒往林子裡鑽。背後還有人喊慢些、抓牢，沒有人再叫我們站住。
樹遮住河面，我又走了一段，才敢停下喘氣。膝蓋一直抖，我用手壓了壓，它還是抖。
左比托兒站在我身邊，沒有催。
我抬頭看她，再看看自己的手，忽然笑出一口氣。
「我還挺準的吧。」
她低下菊面。
「是。眉心。」
「妳也看到啦。」
我本來還想笑，嘴角卻抖了一下，只好低頭用力吐氣。我把掌心的沙在褲邊蹭掉，看著她垂在身側的傷手。
「妳那隻手給我，我幫妳托著。」
她將受傷的手交過來。
我鬆開她另一隻手，托住她的手腕，跟她繼續走。林路往上繞，河水從樹隙間露出一截，對岸的喊聲已聽不清了。
我隨手撥開擋在眼前的葉子，看看還有沒有人追來。
更上游的峭壁上，怎麼好像站著一個人。
太遠了。我看不清衣服，只覺得那個人沒有動，面朝這邊。
我轉頭想叫左比托兒，她正低身走過一根橫枝。
再望回去，沒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