冊 1 / 章 7

求援已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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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一下壓到臉上。

我握著手機,拇指按住側鍵。螢幕沒亮。很好。這次肯聽話。

我眨了幾次眼。黑暗慢慢退開,牆腳有琉璃紋浮出淡淡紫金光,只夠勾出斜坡和牆凹。

洞口外的雨聲變大了。腳步踩過碎屑,後面還有甲片互相刮擦的聲音。

「頭兒催我們快些搬完。」

「雨下大了,我的毛都濕透了,叫那些黑甲殼兵快些!」

回去是不可能了。除非我現在衝出去,順便跟他們說歹勢借過。

我把手機塞回外套,扶牆走下斜坡,縮進一處牆凹。洞口的微光隨即被一團暗黃壓過。

轉角有幾道深刮痕,碎塊堆在牆腳,像有個太大的東西硬擠進來。

兩個尖嘴長尾的影子先走下來。牠們全身是毛,鼻子不停抽動。後面跟著十幾個全身黑亮的東西,比我高出一個頭,肩膀和手臂都包在厚殼裡。走一步,殼片便喀啦磨一下。

其中一隻狐狸精踢開一片破陶罐。洞內有股風一刮,我鼻子一癢,立刻捏住。

不能打噴嚏。現在打噴嚏,大概可以直接省略自我介紹。

狐狸精停了。

牠抬起鼻子,朝斜坡下面聞。

「怎麼?」另一隻問。

「有股味道。」

「我沒放屁。」

第一隻喀嗒了幾聲。後面兩個黑甲殼兵就合力拖著一塊比床板還大的透明晶瓣往上走,在石面刮出白痕。

「先搬散落的。」狐狸精說,「裡面的等路清乾淨再動。」

月翁叫我來找左比托兒;這些傢伙也在找。至少地方沒錯,只是我來晚了。

我貼牆不動。風掠過右手,往牠們那邊去。

完蛋。

我等殼兵走過,才把手邊一顆石子彈向斜坡另一側。石子落地,啪,又跳兩下。

兩隻狐狸精同時轉頭。第一隻抬手,嘴裡發出幾聲很短的喀嗒聲。兩個黑甲殼兵立刻離隊,朝聲音走去。

我趁牠們背對我,從凹處滑出來,往下。

坡道盡頭不是一間大廳。

是更多路。

牆在轉角後忽然退開。我抓住石欄,腳下還有一層長廊,對面又是一層。門內漏出淡紫光,一道道往遠處排,排到柱子後面,再也看不清。頭頂的欄臺也沒有到此為止。

右邊寬坡道往下,左邊有窄階梯。我只走過一個轉角,外頭那面塔牆還遠遠沒到頭。

後面的狐狸精又聞了一下。

從破門灌進來的風扯住我的夾克,吹向右邊坡道。左側階梯藏在厚牆後,我縮著肩下去,到了下一層才停。

借著牆腳微光,我只看清浮雕裡伸出的手。再往前,壁畫上的長衣人只剩半截,另一半高過光照得到的地方。

身後傳來喀嗒聲。

甲片刮過地面。狐狸精沒被那顆石子騙多久。

一道半開的巨門裡吹出冷風。

我鑽進去。

門後突然寬了。兩條大路在中央交叉,把透明菊花分成四大片。每朵都比我高出一個頭。左右有門;正對面的門只剩淡淡輪廓。我罩住手機燈,只留一道白,看清最近的一朵。

花心裡站著人影,臉是層層合起的金屬菊瓣,手腳覆著半透明骨架。

旁邊還有一朵。再一朵。

我把光照遠,第十幾朵後就只剩淡淡花影。往左看不到頭,往右也看不到。

「左比托兒。」

我只用氣音念出花座上的四個字。

這也是「左比托兒」,那也是「左比托兒」,這裡到處都是「左比托兒」。

月翁叫我找「她」,沒說這裡有一整座看不到盡頭的「她」。

外面的腳步近了。

我關掉手機燈,記住左側那道門,繞到最近一朵透明菊花後面。冷風穿過花瓣,送向我進來的門口。狐狸精的鼻子正在那裡。

我趕緊往花列裡挪。

狐狸精在門口停住。

「味道到這裡了。」

「這裡全是舊灰。」

「不是灰。」

狐狸精往裡走。

我沿花座後方挪動。透明花瓣上的細紋從底座往上,最後全匯到金屬菊面頭頂一枚留著細縫的圓節。

像按鈕。

也可能是按了會把我暴露出去的開關。

先記著。現在不按。

狐狸精的喀嗒聲又響了。

一個黑甲殼兵從相鄰兩排間走過。黑亮的臉像燒過的陶器,嘴邊兩片硬鉗一開一合。我屏住氣,等牠轉身;另一個正守住門。牠們每次停步,都跟著狐狸精嘴裡的聲音。

長。短。兩下。停。

我用舌尖碰上顎。殼兵隨另三聲停住、退後。我聽懂了一點。只是一點。

「喀。喀喀。」

離我最近的黑甲殼兵猛地一抖,左腳抬起來,右腳也抬起來,整隻像忽然忘了站立這項基本功能,咚一聲跪下去。

兩隻狐狸精一起回頭。

我縮在透明菊花後面,舌尖還抵著上顎。明明學得很像。大概只是標點符號放錯地方。

前面的狐狸精又喀了兩聲。殼兵站起來,往左。

原來如此。

我等牠靠近另一隻狐狸精,朝殿頂送出同樣的聲音。

喀、喀。

殼兵一轉身,兩條硬邦邦的手臂把那隻狐狸精整個抱起來。狐狸精尖叫,尾巴全炸開了。

「你叫牠做甚麼!」

「我沒有!」

「放我下來!」

第一隻狐狸精撲上去扯牠,第二隻落地後立刻反撲。兩團毛滾過石地,罵聲撞進好幾條廊道,又從別的方向滾回來。我咬住袖口,才沒跟著笑出聲。

可以。這招可以。

我再試三聲。殼兵追上去,一掌把牠們都拍翻。

「停!叫牠停!」

「你先放開我的尾巴!」

「別打了!不是我叫的!」

我貼著花座換位。這回動作接得順極了。

兩隻狐狸精忽然不打了。

「等等。」其中一隻喘著氣說,「我只下過兩道令。」

另一隻慢慢抬起鼻子。

我背後的風正往牠那邊吹。

「巨石怪!」狐狸精朝微光照不到的深處喊,「進來!」

遠處轟隆一聲,地面在掌心底下震起來。

我拔腿轉身就跑。

狐狸精喝令黑甲殼兵堵住回程。隔著來時的門,我看見廊口一個接一個黑影。我往花列裡退,繞向先前記住的左側門。

下一聲就在門外。

一隻石手伸進來,指節擦下門框碎石。接著是覆著青苔的肩背,像一面山崖。頭頂的小松樹刮過門楣,落下幾根松針。

巨石怪低著頭,擠進殿裡。

牠沒有等狐狸精再叫。石縫裡的眼睛掃過摔倒的狐狸精,停在花座旁被我踩動的碎片上,再沿鞋印看過來。

「喀。喀喀。」

我令巨石怪旁邊幾個黑甲殼兵撲上牠。

巨石怪朝黑甲殼兵轉頭。很慢。肩膀先動,頭才跟上。

我從牠左邊衝過去。

跑出十幾步,身後突然一暗。牠一甩黑甲殼兵都散了一地。只看了一眼,就轉回來了。

好。有點腦。最討厭的那種。

我穿過左側門,貼牆轉進一道窄階梯。石手跟著伸來,卡在入口,碎屑落了我一背。

我抱頭往下跑。甲片聲追著滾下來,一個接一個。

階梯盡頭接著長廊。我衝進最近一道殿門。

又是一樣的十字路、四大片花列。我才踏上中央通道,對面兩個黑甲殼兵已經進來。

喀、喀。

牠們停住,往後跳了一步。狐狸精的四聲喀嗒緊跟過來,牠們又抬起腳。

身後的長廊傳來轟隆。

巨石怪也下來了。

我退進花列,沿花座繞向側門。剛見到門框,昆蟲嘴臉也從那裡探出來。

身後殿門轟然一響。

巨石怪擠過殿門,轉身時肩背撞上花區邊沿。晶座裂開,一大片透明碎晶斜倒進我身旁的走道。

我縮回腳。剛才還能跑的地方,現在滿是尖角。

兩側甲片聲逼近。巨石怪沿十字通道伸手來抓。我退上歪裂座臺,背包擦過晶瓣,刺耳地響。

我背後碰到冰冷的透明花瓣。

花心裡,那張金屬菊面垂著。頭頂的細紋全部匯到同一枚圓節上。

按鈕。

月翁叫我找她。

巨石怪踩過裂開的晶座,腳下碎片又斷了一層。

我踩上歪裂的座臺,抓住身後那朵完整琉璃花。鞋底一直滑,膝蓋撞上晶座,痛得眼前發白。我把腿架上裂口,往頭頂爬。

狐狸精在後面喊:「在那裡!抓住他!」

黑甲殼兵沿花列逼近,伸手抓我的鞋。

我爬到菊晶外側,整個人掛在上面。那枚圓節就在金屬菊面的頭頂,積了一層厚灰。

我一掌拍下去。

灰飛開。下面果然有一道細縫。

巨石怪走近。

我用拇指按住圓節。

沒有動。

「求求你了。」

我換成兩隻手,用全身重量壓下去。

喀。

圓節陷入半寸。

透明菊花忽然鬆開。最外層花瓣一片接一片向外退,積了不知多久的灰從縫裡落下來,灑了我滿頭滿臉。

裡面的身影沒有動。

沒有新的光。沒有聲音。

巨石怪的影子蓋住花座。

我從花座跌下來,手還抓著最下面一片花瓣。

這是月翁給我的路。

也是最後一條。

「左比托兒!」

聲音衝上看不見的殿頂,又從一排排沉睡的身影之間退回來。

沒有回答。

巨石怪舉起手。

我抓緊冰冷的花瓣。

「如果妳聽得到——救救我!」

那隻石拳落下來。

我閉上眼。

轟——

風壓掀起我的頭髮。碎石打上臉頰,卻沒有東西砸中我。

我睜開眼。

一隻覆著半透明琉璃的手,發著光,接住了巨石怪的拳頭。

金屬菊面已經抬起。層層花瓣之間,一道紫金光從最深處亮出來。

她站在我前面。

「公主,妳回來了。這回又要救誰?」

公主?我?

巨石怪的手臂仍壓在她掌上。兩側花列間,黑甲殼兵同時轉向我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