冊 1

第 13 章

鞋底一路打滑。

我抓著路旁的草,才沒坐進泥裡。左比托兒停在下面一個轉彎處,等我站穩,又往山腳走。

狗還在叫。穿過最後一排樹,水聲忽然大起來,我看見河邊擠著幾間木屋,一條泥路從屋旁彎下去,接到橋頭。

橋頭有車,有人,卻沒有往前走。三個持械的男人堵在路上:一個拄著棍子,高個子坐在破桌旁削木條,另一個扶著刀鞘,站在橋邊。

一個戴草帽的老伯彎在地上,伸手去接車底漏出來的米。袋口破了,米粒沾著泥水,他捧不起來,只好一把把往衣襟兜。拿棍子的男人踩住袋角,將破口又扯開一點。

「方才不是說好了?」老伯抬頭,「錢已經給了,怎的還要?」

踩袋子的人用棍端撥開他的手。

我往前踏了一步,左比托兒也動了。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,停在木屋後面。

橋上沒有人攔,對岸的路也是空的。但橋口窄,一台車就佔了大半;另外幾個人帶著籃子、包袱,擠在糧車後頭。有個女人攥著小孩的手,小孩一直想往車底下鑽。

「妳能攔住那三個嗎?」我壓低聲音。

「可以。若他們分向兩邊,我未必能及時護住所有人。」

我看看橋,又看看蹲在棍子底下的老伯。

「我先跟他們講。妳顧著那邊的人,有機會就幫他們走,行嗎?」

「可以。妳不要離我太遠。」

「他們一定會攔吧,老伯推得那麼慢。」

我往屋角看。兩級石階在簷下,還乾著,階前的泥地卻亮亮的,積著一層水。

「要是動手,我就往那邊退,把追我的引過去。妳先送他們過橋。」

「可以。妳到石階便停下,妳不要繞到屋後。我會看著妳。」

我點頭,鬆開她的手臂。

河風把濕袖口吹得冰冰的。我把手擦在褲子上,從屋後走出去。

「不好意思,他的米漏了。先讓他把袋子紮起來,好不好?」

踩袋子的人轉過臉。他手腕上套著一圈黑鐵,連著幾片灰青色的硬甲,邊緣崩了一塊,用皮帶緊緊綁住。棍端還壓在老伯手邊。

我在兩步外停下。

「等他補了過河錢,自會讓他收拾。」

「他不是付了?」

「人付了,車沒付。」

老伯用胳膊抹額頭,衣襟裡的米又滾了幾顆。

「曹午兄弟,方才不是這般說的。連人帶車,我都交過了。」

「老人家,人過橋是人錢,貨過橋是貨錢,莫混作一處。」

破桌上擱著幾串錢,旁邊壓著刀。

我背後響起腳步聲。曹午抬眼,棍子忽然離開糧袋,橫到身前。

老伯抱著衣襟裡的米,往車輪旁縮。那個女人將小孩拉進懷裡,小孩的哭聲一下悶住了。

我回頭。左比托兒剛走出屋簷,金屬菊面上還掛著水。

「她……她是甚麼東西?」曹午往後退半步,「咋長這樣?」

「喂!有點禮貌好不好。她……」

我看著那一臉金屬花瓣,喉嚨忽然卡住。

「唱戲的。道具服。」

「甚麼服?」

「就是演戲穿的衣服啦。」

破桌旁削木條的人站起來。他兩隻前臂包著金屬,左肩留著一片裂開的琉璃甲。刀還拿在手上,另一隻手已扣住腕上的鐵環。

「哪邊的戲?」

「呃⋯⋯台北。」

左比托兒轉過臉來。我趕緊看回拿刀的人。

「打北方來的?」曹午上下打量她,棍子仍沒放下,「難怪,一個兩個都這般古怪。」

拿刀的人朝橋頭偏了偏頭。

「喂!田戍,看橋。」

扶著刀鞘的人移到橋口,目光落在左比托兒手上。

「要過橋,交錢。」

曹午張了張嘴,轉回我面前。

左比托兒停在糧車旁,雙手垂著。

「袋口破了。我可以替你收好。」

老伯抱緊衣襟,看看她,又看看曹午。米還在一顆顆往下掉。

我蹲下來,撿起他腳邊的繩頭,遞到他手裡。

「先紮起來吧。」

他捏著繩,慢慢伸向左比托兒。她接過,這才蹲下來扶起袋口。老伯將衣襟裡的米倒回去,她便把繩繞了上去。

曹午的棍子跟著她往下移。我站起來,他便又看向我。

「妳替他付?」

「他已經付過一次。米再淋下去,這一趟就白跑了。先讓他走好不好?」

曹午敲敲棍子。

「替他操心,便替他付。沒錢就讓開,莫擋著後頭。」

後頭的人沒有過來。女人將小孩往裙邊拉,籃子裡幾根蔥拖在泥上。

我朝老伯那邊挪了一點。曹午的棍子立刻橫過來,擋在我肚子前。

我停住,沒去碰它。

「錢拿出來。」高個子說。

曹午把棍子收回,手伸到我面前。

左比托兒已把散到地上的袋子抱回車上。老伯接住,低著頭往裡推。他的手抖得厲害,她便扶著袋底,多等了一下。

我將背包往前拉。

「我的錢跟你們不一樣,先問一下,這邊匯率怎麼算?」

「甚麼率?」

「就是我的錢,能換你多少錢。」

曹午打量我的包,忽然笑了。

「北方人的錢?兩個人,兩份,可別少了。」

「我可沒說要過橋。」

「腳踏進柳渡,便是柳渡的規矩。」

剛才還叫過河錢,現在不用過河也能收了。

我拉開背包最前面的口袋。鑰匙圈勾住拉鏈,扯了兩下才出來。曹午又伸長一點脖子,棍子隨手拄在腳邊。

我從錢包抽出一百元,捏著兩角,攤給他看。

「這個,一百。」

「一百甚麼?」

「塊。台幣。」

他接過去,迎著光翻看,還用指頭搓了一下。

「哎呀,沒騙你啦!你轉一轉,真鈔會變色。」

糧車旁響起很輕的一聲碰撞。我差點轉頭,曹午卻還舉著鈔票,將紙面轉來轉去。

「欸!還真的會變色,北方的大洋可神奇了。胡庚,你來看看。」

胡庚走了過來。曹午把鈔票轉給他看,兩人擋住我半邊視線。我往旁邊挪一點,剛好看見左比托兒把老伯的車掉了個方向,車頭朝著橋。

「這上頭咋還畫個人?」

老伯抬起草帽,看著我們。

我沒敢向他招手,低下頭,把錢包裡那幾枚台幣翻得叮噹響。

「我還有零的,要找也可以。」

「銀子!」胡庚推開鈔票。

「有銀子便早拿出來,這張紙算啥錢?」

曹午把我的一百塊抖得嘩啦響。我伸手拿回來,往口袋塞,摸到悠遊卡。

他肩膀後面,提籃子的女人已牽著孩子走上橋。左比托兒扶著糧車,車輪卡在橋頭的石縫裡,她托了一下,老伯趕緊往前推。

田戍退到橋欄旁,刀鞘仍橫在手裡。

我把卡抽出來。

「鈔票不收,那那那—這個咧?悠遊卡,嗶一下。」

曹午捏著卡轉了半圈。胡庚低頭看了一眼。

「這又能當多少?」

「我充多少錢,就多少錢啊。」

「錢呢?」

「裡面。」

他拿指甲摳卡邊。我忍住沒去搶,眼角跟著那頂草帽。車輪越過石縫,壓上第一塊橋板。

再幾步就好了。

「誰說你可以走的?」

田戍跨過去,一把揪住老伯後領,金屬護臂抬起。我手還沒伸出去,左比托兒已握住他的手腕。

她側身讓過老伯,將那條手臂翻到背後,另一手托住他肩膀,壓著他跪下,再俯到地上。

「請住手。」

曹午猛地轉頭,把棍子一丟,從桌上抓起刀。我抽回卡,往屋角的石階挪了一步,胡庚便將刀橫了過來。

刀背上一道紅光亮起。趴在地上的田戍,鐵腕也亮了。

橋上的人停住了。左比托兒抬頭看向我,中間隔著兩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