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粒祭米自供案滾落，在石面上轉了半圈，停在宸岳公主鞋尖之前。
她捧著供碗，悄悄俯身拾起，放回碗中。神洲中原帝王側目看來，只是一笑，便隨四隅青銅鐘聲，率宗室百官與異國賓卿向遠方的仙靈寶塔俯首。宸岳立於他身後，碗中祭米映著天際五色虹流；虹流連向五方大洲，交匯於那座直貫天外、高不見頂的寶塔。
神洲的太陽懸在正午。
碗中那粒米忽然裂成兩瓣。
最後一道鐘音在半空截斷。司禮官再次揚槌，槌頭撞上青銅，卻再無一響。
她掌中的供碗裂開。
米粒自指間散落，兩瓣碎瓷尚未落地，遠方沃野已向下塌陷，成熟的穀穗一行接一行沒入地縫。父王伸手攬住她的肩，將她從祭台邊緣拉回；狂風越過兩人，吹倒了身後的百官。
宸岳仍站著。四方災變在她眼前一瞬掠過——
東方四國，一名藥女跪在山徑旁，扶起被背簍壓彎的幼木。枝幹尚未綁牢，滿山花葉便碎成白霧，連她肩上的藥簍也一併吞沒。霧落成墨，沿地面爬向倒下的人，鑽入眉心。
南方爐坊，滿頰煙灰的少女以雙足踏住風箱，爐火卻向內塌去。百匠的重鎚同時落下，砧上沒有聲音；黑雲壓過山脊，爐前最後一點暖光熄了。
西方金國，求道徒眾正穿越琉璃山谷，一名幼徒將負傷靈獸攏在衣內，走在隊伍外側。真言未畢，山壁便從內崩裂，雪與琉璃傾瀉而下，埋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。
北洋港口，一名少女立在船首，引船入港。岸上揮旗催促，她卻抬手示意停槳。槳葉尚未收回，雨水已倒流而上，海水隨之翻捲，將整條船托離水面。第一片水花尚未落下，船與港口已一併冰封。
寒氣攀上宸岳攤開的指尖。
碎碗終於落地，千百米粒叩響祭台。
仙靈寶塔數里之外，黑雷劈開平原。深淵裡多雙怒目睜開，狂風自地底湧出，將裂口撐得更寬。
金國祖師縮在白玉法座上，喉中真言止住，只剩一聲低語。
「幽冥太子。」
巨影攀出深淵，腳下國土隨之焦黑。一雙眼越過寶塔與奔逃的百官，落在宸岳身上，久久未移；父王伸手，將她拉到身後。
當夜宮中燈火未熄，軍令已發往五洲，鐵騎陸續集於城門。數日後，父王披甲出征，臨行前命她留守京中。
宸岳俯首應下，待他離去，便換上鐵騎衣甲，親手繫緊盔帶，隨隊出了宮門。
寶塔前，五洲君主各率兵將而來，刀兵、咒言與炮火輪番落向巨影，仍未能將它逼退一步。北洋艦隊遲了三日才靠岸，諸侯尚在各自號令，桅杆已隨斷裂的龍骨沉入黑水。
中原帝王駐於文昌堡壘。
宸岳站在鐵騎隊中，望見父王仍立於爭辯的諸侯之間。百官在他身後說著甚麼，他卻卸下頭盔，回望遠方京城。
她的手抬到盔沿。
城垣在父王頭頂倒了下來。
宸岳衝過傾塌的磚石，跪在他消失的地方。一塊長逾身高的斷石橫在眼前，她將雙手探入石底，往上一托，石塊才離地一指，上方城垛便隨之傾動，碎磚擦著盔沿落下。她俯肩抵住石底，往縫隙裡找，塵土卻不斷湧出，遮住了父王倒下的地方。
她換了肩，再往上頂。
遠處，巨螯夾住仙靈寶塔，裂痕沿塔身向上疾走。寶塔受創的長嘶越過平原，石縫裡最後一線天光也暗了，宸岳的肩仍抵在原處。
廢都祭台上，四口青銅鐘無人敲擊，自行鳴響。群星退去的天空中，唯有五曜仍在，分耀五方，五道星光直落大地。
青光照見藥女懷中的幼木，根鬚穿入泥土，花葉破霧而生。
赤光落入風箱，爐前少女抬起頭，滿山殘燼開出赤蓮。
白光穿透雪塚，靈獸在幼徒衣內睜眼，飛劍自琉璃碎石間升起。
玄光沉入北洋，船舷上的冰層融作流水，倒懸的海水重歸其位。少女在甲板上站穩，抬手指向入港的航道。
黃光落上宸岳的手背，照見壓在指間的砂礫。
斷石升了起來。
她屈膝站直，承著城垛的重量，將整片斷牆掀向一旁。塵土尚未落定，父王已撐起身子，往她身後望去。
宸岳卸下頭盔。
父王的目光停在她臉上。星光已將少女的輪廓化作天女真容，他望了片刻，伸出的手才碰到她的臉頰，便留下一道灰痕。
她俯身握住那隻手，扶他起來。從前隨父王走下祭台，她的手還能攏在他掌中；如今父王站穩了，手指仍扣著她。
淚水沿他臉上的塵土淌下。
遠處，四道星光轉向寶塔。
她等父王鬆開手，才將頭盔放在他腳邊，轉身走入黃光之中。四光隨她升起，越過潰散的軍陣，落在寶塔之前。
帝王仍站在斷牆旁，仰頭望著。
「仙靈公主。」
五色星光化作花瓣，濯身成鱗，織成戰袍。五姊妹踏出光中，土靈公主握了握身旁姊妹的手，隨即鬆開，當先一步，向重重巨影抱拳。
「吾乃土靈公主，與姊妹生生世世，誓護神洲萬姓生靈。有請幽冥神眾垂憐，速速歸位！」
一頭巨蠍自黑暗中踏出，毒尾高懸，雙螯覆住塔前的星光。
「寡人還道，是列位仙姝特來相迎。區區愚民，竟勞仙靈天眾屈身俯顧？」
蠍冥太子的笑聲越過平原。
「既然姑娘親臨，便——」
巨螯朝寶塔壓下。土靈公主跨前一步，舉起金剛盾迎住螯鋒；黃光自盾面迸開，將巨蠍掀離地面，震出數里之外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