冊 1

第 11 章

我睜開眼。頭頂的日光燈亮得刺眼。

床邊拉著半幅簾子。我躺在病床上。枕頭有一點消毒水味,卻不討厭。我把臉埋進去,吸了一口,又吸一口。

我怎麼在這裡?

窗外天空被烏雲壓著。對面的樓房灰濛濛的,底下幾點車燈挪得很慢。看不見招牌,也認不出哪一條路。這是哪家醫院?

我把被子往下推一點。手臂沒有泥,指甲縫也乾乾淨淨。

我慢慢想起剛才那些碎石、狐狸、鬼面人,像一場太長的夢,睡醒了還沒散。

連那座寶塔也是?

我靠回枕頭,肩膀慢慢放下來。

難怪。人怎麼可能被海水捲到天上,還一路活到現在。

床邊沒有媽媽的包包,也沒有爸爸。椅子是空的。我伸長脖子,想看看簾子外面,說不定他們只是出去買吃的。俊昊一定也在,等一下就會跑進來,爬上床搶我的枕頭。

我先把被角往旁邊挪,給他留一點位置。

簾子後面傳來哭聲。

我停住。

一聲很短的吸氣,接著又是哭。她好像想忍住,每次停下來,才吸半口氣,喉嚨便又哽住了。雨水開始敲著窗,隔了一會兒,我還是聽見她。

我坐起來,將腳伸到床邊。地板好冷。

簾子後面的椅子也是空的。

一個女孩蜷在另一張病床上。銀白長髮垂過肩膀,散在被單上,兩隻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服。她每哭一下,瘦瘦的肩膀便抖一下。

我走近一點,讓她看得見我。她沒有抬頭,抓住衣服的手指越收越緊,指節全白了。

要找護士嗎?床邊的鈴找不到。她哭得連氣都吸不進去,我不敢走開。

俊昊哭得厲害的時候,也會這樣。一口氣卡在胸口,憋了好久才吐出來。我得先抱住他,等他把臉上的鼻涕眼淚全擦到我身上,再來算帳。

可是我最後看見他時,沒有抱到。

他的手還伸向我。媽媽也張著嘴,風雨那麼大,我一句都沒聽見。

我抓住床沿,手心忽然出汗。

那到底是不是夢?

女孩的頭更低了。我彎下身,伸手環住她的肩,想讓她靠過來。

兩隻手碰在一起。

中間是空的。

我向前晃了一下,急忙撐住床墊。她還在我面前,銀白長髮垂在我的手背上,甚麼感覺都沒有。

一定是我沒抱準。

我退開一點,看清楚她肩膀的位置,重新伸手。這次慢慢來,先碰到衣袖,再抱。

手指穿了過去。

床沿碰得到,被單也碰得到。我伸向她抓緊衣服的手。

她沒有看我。哭得發顫的手指就在我手心裡,我卻握不住。

鼻子忽然酸了。我低著頭,不知道還能把手放在哪裡。

女孩忽然仰起頭,吸進一大口氣。嘴唇抖著,那口氣憋了好久,終於變成一聲大哭。

風聲猛地撞上窗,雨點密密砸下來,對面的樓房一下全看不見了。窗框震得喀喀響。我抓緊床沿,卻看見玻璃上的水痕停住,往上爬。

一條,兩條。整片雨都倒捲上去。

底下的車燈也動了。一輛車斜著升起,車輪還在轉,接著另一輛翻了過來,兩輛撞在一起,被水捲過窗前。我縮起肩膀,看著它們越升越高,沒進黑雲裡。

女孩放聲大哭,胸口一下下起伏。窗框往內彎。我想拉她離開窗邊,手裡卻仍是空的。

整面玻璃猛地爆開。

碎片與雨水撲進來,她的銀白長髮一下被扯起,簾子打在我臉上。我閉上眼,一道閃電卻照得眼皮裡全是白的。

白光忽然變成火光。

我吸進一口木煙,嗆得坐起來。身下不是病床,是一堆扎人的乾草;窗外的暴雨也不見了,只剩洞口滴答、滴答地落水。

可是那個女孩的哭聲還黏在腦海裡。

我轉頭找她。旁邊只有石壁,火堆裡細枝啪地響了一聲,洞口的水仍往下滴。除此之外,甚麼聲音都沒有。

我抬手擦臉,手背全濕。奇怪,我又不是她。甚至連她是誰都不知道。

一隻盛著暖水的碗遞到面前。

「水溫合宜。妳自昨夜睡到現在,沒有內外傷。」

金屬菊花般的臉映著晨光。是那個把我抱出寶塔、還莫名其妙叫我公主的人。

原來我還在這裡。

她手臂上那道被刀刮過的痕跡還在。昨夜我摸過,然後就睡著了。

「妳的手還好嗎?」

「不妨礙活動。」

她把碗送近一點。我接過來,指尖貼住溫熱的碗壁,喝了一小口。喉嚨乾得發疼,水吞下去才發現,我真的好渴。

我把滑到腰間的毯子拉回肩頭,裡面還存著火堆的暖意。鞋子放在乾草邊,背包靠著石壁,拉鏈仍沒拉好。

我伸手勾住背帶,把它拖到身旁。

她將一塊乾布擱在我膝上,轉身添柴。濕木頭冒出一點白氣,她將乾的一側朝著火,沒有回頭看我。

我用布擦臉,又擦脖子。

晨光照著石壁上的水痕。細水沿岩縫流下,繞過乾草往洞外去。她把乾草鋪在較高的那一邊。

我睡了一整晚,她連這個也找好了。

「謝謝。」

聲音小得差點被落水蓋掉。她轉回來,將水壺擺到我伸手搆得到的地方。

「若仍口渴,這裡還有。」

我捧著碗,手指已經不那麼冷了。

「我不是公主。」我的聲音啞得像哭了一整晚。很好,更可疑了。

「我記得。」她坐回火堆旁,「妳尚未告訴我,應當如何稱呼妳。」

「我叫陶熙怡。大家都叫我小桃。」我把擦臉的布折起來,「妳呢?」

「左比托兒。」

我等了一下。沒有姓、沒有名,也沒有「妳可以叫我小左」。這位自我介紹得比手機藍牙裝置還省事。

「好喔,左比托兒。」

我喝一口水。

「這附近有人住嗎?」

「山腳有一處柳渡鎮。此地仍在神洲中原。」

我低頭從背包裡摸出手機。家庭群組裡,寶塔的照片旁仍是那個送不出去的記號。我往下拉,放開,再拉一次。

沒有新訊息。

「那妳知道怎麼去地球嗎?就是我住的地方,台灣、台北…」

我切到相簿,把手機轉向她。海邊,山路,從高處拍下來的城市,房子一排排擠到遠處。

「這些都是台灣。這張是台北。」

她看著螢幕,等我往下翻。

商店街,球場,路口,最後是我家那條巷子。機車停得歪歪斜斜,媽媽提著一袋菜,爸爸走在她身旁,俊昊走在前面。

「我家就在這裡。」

我把照片放大,想指給她看巷子怎麼走,手指卻停在爸媽的背影上。放大後,俊昊的臉只剩一半。我又把照片往旁邊拖一點。

右上角的電量剩百分之六十二。才過一晚。

她看了一會兒。

「對不起。我不知道通往這些地方的路。」

我等了一下,百分之六十一。又少了,把手機按熄。

「月翁說,來這裡先找妳。」

她的臉稍稍轉向我。

「元月天尊?」

「對。白頭髮,鬍子很長。他還讓我看神洲…」

我差點說全塌了。碗裡的水晃到邊緣,我扶穩,先把手機塞回包裡。

「反正,是他送我過來的。他說要找妳,可是也沒說找到以後怎麼辦。」

「天尊智慧深遠。整個仙靈天都敬重他,但我不知道他安排妳我因緣用意何在。」

我用拇指摳著背包拉鏈。昨夜忙著逃,沒空問。現在終於能問,結果她也不知道。

「那妳接下來要去哪裡?」

「我又醒了,那就代表我得去尋找五位仙靈公主。先找中原的土靈公主。」

我看向包裡露出一角的古書。

那五個人。

書寫到她們不見了,後面全是空白。

「找到了,就能問回家的路嗎?」

「仙靈公主的神力也許足以尋得答案。我沒有這樣的力量。」

「也許?」

「是的。千萬年來我們一齊遊歷了許多地方,但我從來沒聽說過妳的家鄉。」

她答完,將一根快燒出火堆的柴推回去,便沒有再說。

但至少多了一個地方可以問。

我把碗送到嘴邊,沒有喝,又放下來。五位仙靈公主都不見了,要去哪裡找?找不到呢?媽媽和俊昊能等多久?

「土靈公主…」

山腳忽然傳來一陣狗叫。

一隻,兩隻,接著整片都叫了起來。左比托兒轉向洞口。風穿過雨幕,把斷斷續續的人聲送上山來。太遠了,別的都聽不清,只有最後兩個字撞進洞裡。

「救命——」

我轉向洞外。水滴後面是一段泥路,再往下就被草木擋住,甚麼人也看不見。

左比托兒慢慢起身。她看著我,像是在等。

碗裡的水還溫溫的。夢裡,我甚麼也碰不到;現在,我握著碗。

我把碗放下,掀開毯子,伸腳去找乾草邊的鞋。

「那還等甚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