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往後退，背包撞上竹子。幾片葉子落到肩上，我把它們撥掉。我腿一軟，一屁股坐地上。左比托兒已經從小路後面過來，把我扶起。
「那邊，帽子下面…」
她俯下身，菊面朝著那兩個黑洞。
我站在她身後，吞了一下口水。剛才那兩排牙齒還在腦海裡。
「她死了嗎？」
問完我就知道自己問了什麼。左比托兒仍然回答：「是的，估計好幾年了。」
我抓住背帶，往旁邊挪開。竹叢後面還有一頂帽子，歪在石頭邊。我順著往下看，帽子底下也躺著一截骨頭。
再旁邊，草裡又有另一具。
我停住。
「啊…啊…還有兩個。」
左比托兒走過去，撥開垂在白袍上的細枝。我跟了幾步，這次隔著一點距離蹲下來。
三個人都穿著白色長袍。後面那件衣服上積了厚厚的竹葉，一根藤從袖口穿出來，繞在旁邊的竹子上。
「他們怎麼會在這裡？」
「我觀察一下。」
她說得很平穩。我看著她從藤旁抽回手，忍不住問：「妳都不會怕喔？」
「妳是指遺骨嗎？」
「對啊。不然呢。」
她回頭看我，又看向石頭旁。
「那裡有一副求道眾的面具。」
我還在等她回答，她卻已經指給我看。帽子旁邊的草裡，果然有張臉朝下伏著。仔細看，另外兩位身旁也有一樣的東西。
「他們都要戴這個？」
「金國求道眾遠行時，都須攜帶。面具形貌相同，表示同心同德。遊歷神洲名勝，未成不歸。」
她居然能對著這些骨頭，一句一句跟我解釋。我坐了一會兒，才慢慢靠過去。
「看來這幾位沒走完…」
「是的，很可惜。」
我蹲下來，把掉在旁邊的面具翻過來。背面黏著幾片竹葉，繫帶壓在底下。我慢慢抽出來，抬頭看看左比托兒，又看看那件白袍。
「欸，妳可以穿這個嗎？」
她的菊面轉向我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我把面具舉高一點，「這樣人家就看不到妳的臉——」
左比托兒沒有回答。
「不是，我不是說妳長得怎樣喔！我是說他們會抓妳。妳看，剛剛那個大鬍子根本不聽我們講——」
「取用逝者的衣物，恐怕不太恭敬。」
我低頭看那兩條繫帶。
「我知道啦。可是那些警察還會抓妳啊。我們又要去帝都，總不能每次看到人就跑吧。」
「我明白，小桃。」
她低下頭，看著我手裡的面具。
「先讓我向這位尊者致歉。」
我往旁邊讓開。左比托兒自己托好傷手，向白袍底下的遺骨俯身行禮。
「失禮了，尊者。」
我也跟著低下頭，手裡的繫帶垂到草上，便把它收回掌心。
左比托兒蹲下，慢慢解開白袍。我把壓著衣角的竹葉撥到旁邊，看她停住，便伸手扶著那截袖子，等她一點一點退出來。
布底下露出的骨頭細得讓我不敢用力。
「這邊還勾著。」
我低頭把繫結挑鬆。白袍取下來時，裡側幾點亮光從眼前閃過。我攤開衣角，光還在，原來是縫在布裡的小顆晶體。
「這亮亮的是？」
「是金國的琉璃晶體。縫在衣內，能使衣料久不腐爛。」
「這麼神奇⋯」
我摸摸旁邊的布。這些人的衣服還好好的，人卻只剩骨頭了。
我幫左比托兒抬起袍子，先讓傷手穿過袖口。
我再把另一邊拉上去時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欸！妳說那些紅黑棍子和放電的刀都會發亮⋯會不會也是你們這裡琉璃晶做的？」
她自己攏好衣襟。
「我也在想。琉璃晶體難得，這樣代代相傳的道袍，一件也只用一小把晶砂。」
我把面具遞到她沒受傷的手裡。
「那把刀要用多少？」
她把面具覆在菊面前。
「照我所知，要有二十來牛車這樣的道袍，裡頭的晶砂加起來，才夠放出那把雷震刀的雷光。」
「二十車？那把刀怎麼拿得動啊？」
「所以我還不能確定。」
我讓她低下頭，好繫後面的帶子。
「好了，妳站起來看看。」
白袍垂下來，遮住了腰和腿，袖子底下也看不見原來的手臂。她轉向我。我原本還想把衣領再拉一拉，這下手就停了。
遠遠看過來，真的像個戴面具的修行人。
「嗯，可以欸。」
「這樣應該就沒事了。」
她扶了扶面具，我低頭把取衣時散開的竹葉攏回去。白袍不在了，那幾根骨頭便直接露在草上。
我蹲下來。
「我們幫他們遮一下好不好？就這樣在外面，好可憐。清明節也不會有人來給他們拜拜。」
左比托兒在我旁邊蹲下。
「我來搬些石頭。」
我把背包放在石邊，去撿落在附近的枝條，挑了幾根粗一點的抱回來，再沿著竹叢撿葉子。
左比托兒把大石頭一塊塊挪近。我們把枝條搭穩，再覆上帶葉的細枝。最靠外的一根老是滑，我按住這頭，等她把石頭挪過來抵好，才鬆開。
我跑了幾趟，手臂上沾滿碎葉。最後那位身旁的藤還纏著，我慢慢把它解開，免得拉扯到遺骨。左比托兒等在一旁，接過我撥開的藤，將枝葉鋪上去。
「這裡還有一點。」
我把漏空的地方補好，退開看看。三位都遮住了。沒有鏟子，也只能先這樣。
我撿起背包，拍掉底下的土，和左比托兒站在一起，向他們鞠了一個躬。
「我們要是還回來的話，會來看你們的。」
說完，我把背帶拉回肩上。左比托兒等我站好，才轉向小路。
走出竹林後，太陽照在背上。我還不太習慣她旁邊多出來的白袖子，走著走著又看一眼。她低頭跨過路上的石頭，袍角擦著草梢，面具好好地繫在臉上。
小路慢慢變寬，前面是一片片田地。幾個女孩帶著些小朋友站在田邊，其中一個抬起頭，朝我們這邊伸長手臂。
「喂——！這邊！」
旁邊的人也轉過來，跟著揮手。
我瞄一眼左比托兒的面具，硬著頭皮把手舉起，揮了回去。
希望這喬裝有用啊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