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在枕頭下面震第三次,我才把它挖出來。
七點零六分。
籃球隊群組已經吵成一團。有人問誰先到,有人說球場被那些臭男生佔了一半,最下面那句特別標了我:
「小桃,八點喔,妳不要睡死。」
我坐起來,頭髮整片蓋在臉上。
八點。
我跳下床,球隊背心才套過頭,媽媽就在客廳喊:「陶熙怡小姐,妳還沒起床?」
「起了!」
「十分鐘後出門。」
我對著房門停了兩秒。
「去哪裡?」
外面安靜了一下。
那種安靜很不祥。比媽媽直接罵人還糟糕。
我抓起手機。家庭群組停在昨天那則訊息:明早清明祭祖,七點半出門。不要又忘記。
第四次。
知道啦。
昨晚的我回得真有自信。
我衝進浴室,把球隊背心扯下來,差點一腳踩進洗衣籃。我把長髮左右一分,隨手團成兩個小丸子;右邊歪得快掉下來,左邊還翹著幾綹。鏡子裡的人左眼下那顆痣還在,臉上卻寫著一行新字:完了。
客廳像被人按了兩倍速。
媽媽坐在餐桌前畫眉毛,左手還在清點袋子裡的香和金紙;俊昊穿著一隻襪子,抱著另一隻坐在地上發呆;爸爸已經揹好背包,站在門口一遍遍看錶。
「快快快,七點半了。」爸爸說,「再不出門就要人山人海啦。別又讓妳外公在那邊等著。」
「外公每次都最早到。」媽媽把眉筆蓋回去,「不像有些人。」
我套上白色連帽衫和黑色側條運動短褲,又抓起粉藍拼色薄外套,把手機塞進口袋。「我早上有練球。」
媽媽看著鏡子補另一邊眉尾。「妳早上有祭祖。」
「我答應人家了。」
「我也提醒妳四次了。」
這一句沒辦法回。我彎腰找襪子,把沙發底下、茶几旁邊、俊昊屁股底下全看了一遍。
「妳的在房間。」媽媽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還找?」
「我在找別的。」
媽媽終於轉過來。「小桃,清明一年就這一次。朋友天天見,外公妳還能見幾次?」
「我又沒說不去。練完我自己再搭捷運過來。」
「有了朋友,就把養妳的人都忘了。」
我手裡還捏著俊昊那隻襪子。
「我只是把日期搞混了。」
媽媽已經低頭把香重新放好。「都這麼大了,這麼簡單的事還會搞混?」
爸爸看看她,又看看我,立刻拍了兩下門板。「好啦好啦,陶家報到。全員穿鞋,出發。」
俊昊慢吞吞把右腳塞進左鞋。我替他拔出來,鞋跟差點打到自己鼻子。
「腳也會穿錯,你怎麼活到今天的?」
「妳幫我活的。」
「那你完了。」
我把鞋推回他腳下。媽媽沒笑。
好不容易四個人都擠到門口,爸爸忽然不動了。
一聲很小、很短的聲音,從他背後冒出來。
俊昊抬頭。「爸爸放——」
「噓。」爸爸夾緊腿,臉色慢慢變了,「你們先下樓。」
媽媽閉上眼睛。
「大的小的,沒有一個能準時。」
爸爸拿上報紙,已經轉身衝回廁所。
我們最後搭上的那班捷運很擠。爸爸一路道歉,媽媽一路不理他;俊昊抓著吊環轉圈,被我按住三次。過了幾站,四個座位總算空出來。我把小豬背包抱到腿上,傳訊息跟隊友說家裡臨時有事,打到「臨時」兩個字時,手指停了一下,還是送了出去。
「頭低一點。」媽媽說。
我以為她還要念,才轉過去,她已經拔掉我右邊的髮圈。半邊頭髮垮下來,掃過手機螢幕。
「現在就是要亂亂的。」
「亂跟沒梳不一樣。」
她用手指替我把散髮攏回去,重新繞成一團,又把左邊也拆了重綁。指甲偶爾刮過頭皮,力道跟小時候一樣。我低著頭,繼續看那則已經送出去的訊息。
她收回手時,兩個丸子總算差不多高。媽媽瞥了一眼我的手機,沒有說話。
到了紅樹林站,我們跟著一群提花果的人換上清明接駁車。車子先沿著淡金公路走,左邊的海一陣出現、一陣被樓房擋住;轉進山路後,人家漸少,窗外換成一層層濕綠。清明的天沒有很亮,雲壓得低,遠處只剩一小片灰白的海。
下車後還有一段坡。媽媽的高跟鞋在石路上一下一下敲,走到半途便慢了。她明明每年都知道要爬山,卻也每年都要穿得漂亮給老天爺看。
山坡上的靈骨塔遠看像一座暖黃色的大殿。草地修得整齊,幾棵晚開的櫻花正被風吹得掉花瓣。明亮的休息廳裡飄出咖啡味,有人圍著桌子吃早餐,小孩子拿著麵包在樹下跑;要不是每一家都帶著花果,倒真像全家約好來山上走走。
外公已在塔前等我們。他腳邊放著兩袋水果和一束花,一看見爸爸便抬腕指錶。
我爬得一身汗,先把薄外套脫下來,順手擱在塔外的石椅上。
「不錯,今年只遲到一小時。」
爸爸雙手接過水果。「路上有一點狀況。」
俊昊說:「爸爸大便。」
外公點點頭。「很大的狀況。」
媽媽終於笑了一聲,很短,馬上又收回去。
塔裡比去年熱鬧。牆面是暖暖的土黃和朱紅,燈照得很亮;有人找不到塔位,有人借抹布,小孩子在走道被叫了三次才肯停。外公熟門熟路地領我們上樓,刷卡打開塔位區,拿濕布擦過外婆的照片。照片後的小櫃裡安放著她的骨灰罈,兩旁留了窄窄的位置插花。外公把花剪短,一枝枝放好。
水果是昨天在市場買的。蘋果、橘子,還有一袋蓮霧。外公逐顆拿出來看,看到一顆腰上撞出淺痕,便把它轉到後面。
「你外婆最愛吃這個。」他說,「又偏偏最會挑。」
「她是留好的給我們吃。」媽媽把那顆轉回正面,「每次都說這顆壞了、那顆不甜,最後自己吃最小的。」
我記得外婆削水果時,刀背總貼著拇指走。也記得她的手很暖,冬天塞進她被窩裡,她嘴上嫌冰,然後還是會把我的腳一起包住。
我把蓮霧往照片前推近一點。
外公點香,帶我們一個個說近況。他先跟外婆報告血壓正常,媽媽立刻說昨天明明還量到一百五;爸爸說工作照舊,又被媽媽補了一句最近腰痛;俊昊想了很久,只說自己換了門牙。
輪到我,所有人都看過來。
「我……」
手機在口袋震了一下。
不用看也知道是球隊。
「我最近長高一公分。」我說。
外公抬頭看我。「妳去年也說這個。」
「還在長啊。」
媽媽把臥香放進香盤,沒有拆穿我。
祭拜完,大人留下來收拾。外公蹲下整理金紙,爸爸去問金紙要送去哪裡燒,媽媽抱著空花袋回頭叫我:「妳先看一下俊昊,別讓他亂跑。」
「他就在這裡。」
「所以才叫妳看。」
我靠在欄杆旁,拿出手機。隊友傳來一張空球場的照片,下面排了三個哭臉。我打到一半,想到媽媽在旁邊,又把畫面切掉,拉開背包找零食。
一瓶奶茶壓著一包沒吃完的餅乾。我把兩樣一起扯出來,再抬頭時,身邊只剩俊昊那瓶水。
「俊昊?」
我往走道看。沒有。
「俊昊!」
媽媽的聲音從樓梯那頭傳來,比我更快,也比我更急。她抓著俊昊的手腕,從樓梯旁的神明廳走回來;俊昊另一隻手還捏著一根籤。
「我不是叫妳看著他嗎?」
「我剛剛就在——」
「就在看手機。」
「我沒有一直看。」
「人不見了就是不見了,妳少看手機有差嗎?」
俊昊縮到媽媽身後。胸口有股氣越來越燙。
「他只是去那邊抽籤,又沒有跑下山。」
「妳每次都這樣。清明可以忘,弟弟也可以忘。朋友一叫,家裡甚麼都排後面。」
「我才沒有忘記家裡!」
附近有人回頭。媽媽把聲音壓低,字反而更硬。
「連弟弟都看不好,還說沒有?」
「他又不是我生的,為什麼每次都是我顧?」
媽媽不說話了。
俊昊也不說話。
我把零食塞回背包,轉身走到塔外的瞭望台。
外面的風比剛才大。石階旁有一張長椅,正對著山下。長椅另一頭靠著神明廳的小供桌,香盤旁擺著一隻盛生米的小瓷碗。遠處的海被雲壓成一條灰線,幾棵樹在坡上搖,葉背翻出一片白。
我坐下,把鞋底一小塊乾泥踢掉。
媽媽走回來時,我低頭盯著鞋尖。
她沒有叫我,也沒有停。薄外套落在我旁邊,袖子擦過石椅,疊得還算整齊。她的腳步往塔裡去了。
我把外套往旁邊推。山風又吹來,我再把它拉回膝上。
俊昊從轉角探出頭,手裡捏著一張紙。
「又怎樣?」
他把紙遞過來。
「喔,這是你給姊姊的禮物嗎?謝啦。」我接過來,故意朝他晃了兩下,「原諒券是不是?那我收下了。」
「哦……姊姊,我看不懂。」
原來是籤紙。
同根枝葉暫西東,
雲翳青天路未通。
莫道殘篇無下句,
微聲裂處見真容。
我把這四行字念了一遍。
「第一句管太多了。」我又看一遍,「籤詩都這樣,怎麼解都不會錯。」
俊昊挨著我坐下。「姊姊,什麼意思啊。」
「很像前天的故事。」
「哪裡像?」
「前面有,後面沒有。」
我本來要笑他,手卻已經伸進背包。古書卡在幾本輕小說後面,我扯了兩次才扯出來,翻到那四個字。
一百年後——
籤紙蓋在空白頁上,山風吹動紙角,一下一下,像有人還想往後翻。
旁邊傳來很輕的一聲。
喀。
小瓷碗裡,一粒白米從正中裂成兩半。
俊昊先低下頭。
「姊姊。」
沒有人碰那隻碗。裂開的兩瓣米一左一右,斷口白得發亮。
我抬頭看香。三縷煙筆直停在半空,一動也不動。
下一秒,煙往上猛地一抽。
整座山震了一下。
塔裡有人喊地震。供桌上的水果滾落,金屬架撞得亂響。俊昊抓住我的手臂,我把古書闔上,第一眼看的卻不是地面。
是天空。
雲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彩虹。紅、黃、綠、白、黑,五種顏色擠在一起,像書裡畫錯的那一條。
它從中間撕開。
「姊姊……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
山坡上的樹正在變白。
不是葉背。白色從葉尖往枝幹爬,一棵接一棵,像有人把整片山的顏色抽走。遠處有人尖叫。灰色海面中央凹了下去,海水繞著那個洞旋轉,愈轉愈快,忽然整片離開海面,往天上升。
書裡的海。
我一把抓住俊昊。「快回去!」
石階在腳下裂開。
爸爸從塔門衝出來,先抱住差點跌倒的外公。媽媽踩著那雙高跟鞋越過他們,朝我們跑。
「小桃!俊昊!」
地面又是一沉。
裂縫橫過石階。俊昊腳下一空,整個人往下滑。我撲出去抓住他的手腕,膝蓋重重撞上石角。
痛得我眼前一白。
他的重量把我往前拖。碎石從手肘旁跳進裂口,聽不見落地。
「姊姊!」
「不要放!」
媽媽趴在另一側,手伸得只差一點。只差一點。
我把腳跟卡進石縫,用另一隻手抓住俊昊的衣領。他哭得整張臉都皺起來,還在往下掉。
水聲從山下壓上來。
沒有時間了。
我鬆開他的手腕,改托住他的腰,用盡全身力氣往上一推。
俊昊飛過裂口。
媽媽的手碰到了他的袖口——還是沒有,我看不清。
一堵水牆在那一刻撞上山腰。
天和地一起翻了過去。背包肩帶勒進鎖骨,我整個人被水扯離石階,往不該有方向的天空捲。
我看見俊昊朝我伸手。媽媽跪在裂口另一邊,嘴巴張開,像在喊我的名字。
甚麼都聽不見。
水把我翻了一圈,又一圈。耳朵深處像塞進兩根鐵釘,後腦一陣一陣炸開。彩虹的裂口從眼前掃過,白色的山、灰色的海、媽媽的臉全被切成一片一片。
俊昊有沒有上去?
媽媽有沒有抓住他?
我張開嘴。水灌進來,只吐出一串氣泡。
我沒有忘記妳。
那句話沒有聲音,也沒有去處。
媽媽還在喊。或者只是我記得她在喊。
我伸手去抓,指尖只碰到倒流的水。
再一下就好。
讓我看清楚。
劇痛從後腦劈進眼底,最後那點天光也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