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踩實的時候,我還在等自己往下掉。
沒有。腳下是一整片石板,接縫寬得可以當路走。
「一年之後,神洲將再無安生之地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從身後傳來。只這一句。
我立刻轉身。「甚麼叫『再無安生之地』?一年是從今天開始算嗎?還有——」
門沒有了。月光縮成細線,沒入石板縫裡。
「月翁?」
夜風從四面八方吹來,帶著一種我沒聞過的、乾乾淨淨的冷味。
很好。我問了幾個問題,得到一陣風。
我吸了一口氣。月翁那句「一年之後」,還跟倒流的浪聲一起在腦子裡回響。
媽媽和俊昊還好嗎?
沿著一塊石板的邊走了好幾步,還沒走到轉角。
面前是一道山壁。
灰金色,左邊看不到盡頭,右邊也看不到盡頭。
我貼過去。
不是一整塊石頭,是砌起來的。每一塊都有一間房子大,灰縫是一道溝,溝底黑得看不見。更高處有雕紋,一層疊一層;最下面凸出來的那一圈,比兩個我疊起來還高。
山不會長得這麼講究。
我抬頭。
沒有天。是一大片屋簷,從牆上伸出來,一路伸到我頭頂。光是伸出來的那一段,就有一條街那麼寬。它把天蓋掉了。
我沿著牆走,找門。
牆一直在右手邊。兩百步,三百步,磚縫還是那個寬度,簷也一直跟著。回頭看,我認不出自己走過哪一段。
一路沒有門。
我往廣場那邊退,想看清自己站在甚麼底下。
退到腿酸,我抬頭,就停住了。
第一層屋簷橫過廣場,像把天空切成上下兩半。屋簷上面,塔身還在往上。
雲在上面繞。五道不同顏色的光照在雲上面。再往上才是星星。
我又仰高一點。
有幾顆星就浮在塔旁邊。塔穿過那一層,還在往上。
在台北的天空,星星是最遠的東西。這裡不是。這裡的星星居然可以被超過。
我仰到脖子動不了,還是看不見它的頂。它不是太遠,是根本沒有結束在這片天裡面。
它忽然朝我倒過來。
我坐下去,手掌撐住石板。心臟跳得很吵,廣場上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仙靈寶塔!古書上寫過無數次的那四個字。
「哇——」
手機已經在我手上了。啪、啪、啪。
相機裡只有一大片帶著磚縫的灰金色牆面。我把手機打橫,退後兩步,差點踩到自己的背包。還是牆。再退,大概就可以直接退回地球了。
算了。拍。
我點開家庭群組,在照片下面打:「給俊昊看。」
送出。
小圓圈轉了好幾圈。
「傳送失敗。」
右上角一格訊號也沒有。我知道。我又不是白痴。
我按下重發。
失敗。
再按。
還是失敗。
第三次時,手機連轉圈都懶得轉了。畫面停在家庭群組裡。上一張照片裡,俊昊咧著缺一顆門牙的嘴,臉靠鏡頭太近,鼻子都是糊的。
只是新的這一張,怎麼推都推不過去。
「等有訊號就好了。」
這裡又沒有人需要我解釋。
電量百分之七十。很多。夠我找到左比托兒,夠我問清楚怎麼回家,當然也夠這張照片傳出去。
我把手機塞進背包,想了想,又拿出來,放進外套最裡面的口袋,拉好拉鍊。
「好。左比托兒。」
聲音撞上塔身,又退了回來。
我沿牆繼續走。
塔門就在那片看不見邊的牆上。兩扇門高得像一整棟樓,兩尊門神把兵器交叉在門前鎖著,石頭的眼睛往下看著我——或者誰也沒看。
我仰頭問「喂——左比托兒在不在?」
門神連眼皮都沒動。
我敲敲他的石靴。
手指痛。門神沒事。
再往旁邊一段,有一道閘門。比正門小得多,但也比我們家整棟公寓的門面還寬。
門上邊刻著四個字。我一個一個認:
左比托兒。
「原來是地址。」
閘門緊閉,下半截卻被燒穿一個大洞。洞邊凹凸不平,幾道凝住的流痕一直垂到地上。
我站遠一點,從洞口往裡看。
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第一滴雨落上鼻尖。懷裡的古書也動了一下。
我翻開它。空白頁上慢慢浮出一行字:
「勇敢的他方世界少女小桃,站在洞口前,看來正準備勇往直前。」
「哪裡看來?我不過就站著而已。」
墨跡乾得很安靜。
「而且誰准你直接寫我勇敢?」
書不回答。我啪地闔上它,往後退了三步。
雨密起來,頭髮貼上臉。廣場上沒有別人,沒有燈。寫著「左比托兒」的,只有那道被燒穿的閘門。
我抓緊背包帶,抓到指節發白。放開,又抓緊。
然後我拿出手機,打開手電筒。
白光只照出門內幾級往下的石階,和石階旁邊那兩道拖痕。
「先說好。」我對著門說,也對著懷裡的書說,「是我要找左比托兒,不是你叫我進去的。」
我從洞口跨進去,鞋底踩得碎屑喀啦響。
洞口外還留著一線雨光,廣場還在那裡。
才走了一段,外面就傳來說話聲。
「裡面那些還沒搬完。再多叫幾個進去。」
我一把按熄手電筒!
「拿完就出來。趕快讓巨石怪把洞封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