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手臂上那道被刀刮過的痕跡還在。
「妳的手還好嗎?」
「不妨礙活動。」
她把碗送近一點。我接過來,指尖貼住溫熱的碗壁,喝了一小口。喉嚨乾得發疼,水吞下去才發現,我真的好渴。
我把滑到腰間的毯子拉回肩頭,裡面還存著火堆的暖意。鞋子放在乾草邊,背包靠著石壁,拉鏈仍沒拉好。
我伸手勾住背帶,把它拖到身旁。
她將一塊乾布擱在我膝上,轉身添柴。濕木頭冒出一點白氣,她將乾的一側朝著火,沒有回頭看我。
我用布擦臉,又擦脖子。
晨光照著石壁上的水痕。細水沿岩縫流下,繞過乾草往洞外去。她把乾草鋪在較高的那一邊。
「謝謝。」
聲音小得差點被落水蓋掉。她轉回來,將水壺擺到我伸手搆得到的地方。
「附近還好有個破廟,拿了這些用具,請將就。若仍口渴,這裡還有。」
我捧著碗,手指已經不那麼冷了。
「我不是公主。」我的聲音啞得像哭了一整晚。很好,更可疑了。
「我記得。」她坐回火堆旁,「妳尚未告訴我,應當如何稱呼妳。」
「我叫陶熙怡。大家都叫我小桃。」
我把擦臉的布折起來。
「妳是⋯左、比、托、兒?」
「是的。」
我在心裡再唸一次,把碗放到乾草旁。
「好喔。那妳知道怎麼去地球嗎?就是台灣,台北,我住的地方。」
我從背包摸出手機。家庭群組裡,寶塔的照片旁仍是那個送不出去的記號。往下拉,放開,沒有新訊息。
電量剩百分之六十二。
我切到相簿,將昨天清明的海邊、山路和捷運一張張翻給她看。最後停在我家那條巷子。機車歪歪斜斜停了一排,爸媽走在後面,俊昊在前面回頭看我。
「我家就在這裡。」
我把照片放大,想指給她看巷子怎麼走,手指卻停在爸媽的背影上。又往旁邊拖了一點,俊昊半張臉才擠進螢幕。
「這我弟。九歲,很煩。」
她靠過來低下頭,仔細看螢幕裡那半張臉。
「他叫甚麼名字?」
我抬頭看她。菊花般的金屬邊飾圍著一張光滑的臉,沒有嘴,也沒有鼻孔,聲音卻從那後面透出來。好溫柔,比坐計程車時,廣播裡那個姊姊說話還舒服。
「俊昊。陶俊昊。」我把照片往旁邊拖,「明明有自己的床,每天晚上還要跑來擠我。枕頭也是,整顆抱走。妳看他這麼小一隻,睡起來很佔位子。」
說到晚上,我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洞口還在滴水。我趕快把照片縮回去。
「水⋯而且他睡覺會流口水。我的枕頭欸。」
「妳會叫醒他嗎?」
「才不要,他醒了又不睡。」
我低頭摳著手機殼邊緣,再看她時,面具後眼睛位置的兩道圓光輕輕眨了一下。她沒有催,手裡拿著添到一半的柴。
我把腳收回毯子裡。
「也不是每天啦。有時候我會先把門關起來,他就在外面一直叫姊姊,叫到我媽也醒了,最後被罵的還是我。」
她將柴輕輕放進火裡。
「妳母親為何責怪妳?」
「因為我一直跟他隔著門吵啊。」
我笑了一下,把手機轉回她看得見的方向。
「妳看,後面那個就是我媽。她很會穿衣服喔,連包包都要配。」
我指給她看媽媽手上那個包。
「這個包很漂亮齁?她說是名牌,名字我記不起來。反正不能放地上。」
她又看了一會兒,才抬起臉。
「對不起。我不知道通往妳家鄉的路。」
我將照片縮小。爸媽和俊昊又站回巷子裡,右上角跳成百分之六十一。
我按熄螢幕。
「月翁叫我來找妳的。」
「元月天尊?」她合掌,「他向妳示現有何導引?」
「他說先找妳,可是也沒說找到以後怎麼辦。」
「天尊智慧深遠。我不知道他安排妳我相遇的因緣。」
我把手機塞進背包。手指碰到那本古書,書角已經折了。
「那妳接下來怎麼辦?」
「我得去尋找五位仙靈公主。先往帝都找土靈公主。」
她望了一眼洞口,將腳邊幾根還沒燒的柴挪遠,免得被落水濺濕。
「上次醒來,我也是在一處山洞裡找到她的。」
「土靈公主?」
「是的。」
我看看石壁,又看她。原來書裡那位帝姬,也曾經像我這樣坐在洞裡。
「妳想找到她嗎?」
她手上的柴停住。
「我想。」
我抬起頭。兩道圓光上方,眉心的位置還有一道小小的圓光。她面向我,沒有立刻接著說。
我把古書往包裡推了推。
「找到她,可以問問回家的路嗎?」
「也許仙靈公主的神力足以尋得答案。我不能保證。」
「哦⋯」
她將剩下的柴放好。
「妳願意與我一同去帝都嗎?我也可以替妳尋個安頓的地方。」
我看看洞外那條泥路。往哪邊下山、到了山腳要找誰,我一個也不知道。
我吐了一口氣,「那就先一起走吧。」
她點頭。我喝掉碗裡剩下的水,讓她收好碗,又蹲著找鞋。鞋裡還有點潮,腳趾伸進去,我縮了一下。
洞口已經沒有雨了,只有葉子一片片往下滴水。
左比托兒熄了火。我背上包,跟著走出去。
一陣濕葉子的氣味迎面撲來。
我本來低頭看路,走過洞口的大石,忽然被遠處一抹光勾住。樹梢後面,山一層比一層淡,半邊還埋在白霧裡。五色的光從雲上舒展開來,往遠處流去,青的、金的,照得霧邊也亮亮的。
「左比托兒,妳看。」
她在我旁邊停下。
我往前挪半步,扶著樹幹,仰起頭。雲後還有幾團明亮的東西,隔得很開,其中一團下面拖著細細的光。
「那也是星星?」
「是的。」
太陽已經照上對面的山。那些星星仍亮著,近得我忍不住瞇眼,想看清發光的邊緣。
昨夜只顧著逃,根本沒看見。
高空飛過一隻大鳥,好像比飛機還大。牠一鳴山谷迴響。
風吹得濕袖口貼住手腕。我往旁邊挪了一點,手肘輕輕碰到她的手臂。
她沒有走開。
我們站在樹下,看霧慢慢離開山腰。後面是那座塔,高不見頂,上面消失在星雲裡。一滴水落在我鼻尖上,我抹掉,換到她另一邊,繼續看。
山腳傳來一聲狗叫。
接著又有幾隻叫起來。左比托兒轉向下面。
「那方向有個小鎮。」
我扶著樹幹探頭。泥路彎進樹叢,底下甚麼人也看不見。樹葉沙沙響,風裡夾著斷斷續續的人聲。
「救命——」
我把背帶往肩上拉緊。